萨尔瓦托雷·科隆纳很想冲过去,给西奥多一拳。
但他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比利·霍克就像是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地压在沙发上。
西奥多站在他跟前,表情平静:
“科隆纳先生,你的时间...
西奥多的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叩了叩,像在敲击一扇迟迟不开的门。午后的阳光斜切过挡风玻璃,在他左颊投下细长的阴影。他盯着远处街角——雪茄店橱窗里那排泛黄的古巴雪茄盒,盒盖微翘,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革衬里。Lucky的店,看起来和整条国会大街上任何一家体面小店并无二致:红砖墙、铜质门铃、门楣上蚀刻着“DELMARCO & SONS, EST. 1947”的字样。可西奥多知道,那行字里的“Sons”是空的。路易斯·德马尔科没有儿子,只有一把从芝加哥带来的柯尔特M1911,和四家赌场每月打到他个人账户上的三万七千美元现金。
“你确定不让我跟进去?”比利·霍克把车钥匙在指节上转了一圈,金属冷光一闪,“我至少能假装买支雪茄。”
西奥多没回头,只把右手食指按在车窗玻璃上,缓缓画了个圈:“拉塞尔说,Lucky只认熟客。而你上周在弗吉尼亚州立监狱当教官时,刚用这双手给三个越狱未遂的赌徒做过‘心理辅导’——其中两个,前天还在Lucky店里输光了老婆的嫁妆金链子。”
比利耸耸肩,把钥匙塞回裤兜:“行吧,那我负责盯后门。不过西奥多——”他忽然压低嗓音,“你真信拉塞尔那套‘外交官儿子带路’的说辞?”
西奥多终于侧过脸。他眼底有极淡的青影,像被墨汁晕开的薄云。“我不信他全说真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副驾座上摊开的笔记本,第一页用钢笔写着“Fleming’s client: Mr. V.”,后面跟着一串模糊的意大利语手写备注,“但我信他怕得要死。怕丢客户,怕丢面子,更怕让埃默里·弗莱明知道,他为了撬人,连黑帮的赌桌都敢坐上去。”
车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屋檐,翅膀扇动声惊起几片梧桐叶。西奥多推开车门下车,风衣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枪套边缘一道磨得发亮的旧划痕。他没系风衣扣子,也没戴帽子,就那样径直朝雪茄店走去,步伐不快,却有种不容停顿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秒针跳动的节点上。
门铃叮咚一声。
柜台后,路易斯·德马尔科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一支银色打火机。他约莫五十五岁,头发剪得极短,鬓角已全白,但脖颈肌肉绷紧如弓弦,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凸起处一道暗红色旧疤——像是被滚烫的铜钱烙出来的。他抬眼时,瞳孔收缩得极小,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黑豆。
“下午好。”西奥多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无菌,“听说您这儿有批新到的H. Upmann No. 2?”
德马尔科没应声,只把打火机啪地合上,金属撞击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根雪茄,剪掉尾部,凑近鼻尖嗅了嗅,又用拇指指甲刮去表层一点浅灰的霉斑。“H. Upmann?”他开口,喉音粗粝,带着浓重的芝加哥腔调,“我们这儿只有Montecristo No. 4,或者——”他抬眼,目光在西奥多脸上钉了两秒,“您想试试真正的Cohiba?古巴禁运前最后一批,藏在保险柜里。”
西奥多笑了下,左手插进风衣口袋,右手却自然垂在身侧,拇指恰好抵住枪套边缘。“保险柜?听起来比我的银行保险箱还难进。”他往前半步,皮鞋尖碾过地板缝隙里一道陈年雪茄灰,“不过拉塞尔·麦考斯基说,您这儿的保险柜,连美国国税局的传票都打不开。”
德马尔科擦拭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把雪茄搁回玻璃柜,指尖在黄铜台灯底座上轻叩三下。灯罩内侧,一枚微型摄像头无声旋转九十度,镜头对准门口。
“拉塞尔?”他嗤笑一声,吐出的气流震得柜台上一小撮雪茄碎屑跳了跳,“那个给外交官儿子算命的娃娃?他连自己下注的赔率都算不明白,还好意思提我名字。”
西奥多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币——不是美元,是张皱巴巴的意大利里拉,边角磨损得厉害,印着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的侧脸。他把它放在柜台上,用食指推过去,纸币滑过玻璃,停在德马尔科修剪整齐的指甲前。
德马尔科瞳孔骤然一缩。他没碰那张钞票,反而猛地抓起旁边一把黄铜雪茄剪,“咔嚓”一声咬断了自己刚剪好的雪茄尾部。烟丝簌簌落下,像一捧黑色的灰烬。
“亚瑟·艾布拉姆斯的遗物。”西奥多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玻璃,“他死前三天,口袋里装着这张里拉。上面有您的指纹——去年十二月,您在迈阿密游艇展上,用它付过一杯马提尼。”
德马尔科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那张钞票,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铅弹。三秒钟后,他忽然伸手抓起雪茄剪,反手插进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暗格弹开,露出里面一台老式点唱机的旋钮。他拧动旋钮,机器嗡鸣启动,随即流淌出一段走调的《O Sole Mio》。歌声刺耳,却奇异地掩盖了楼上地板细微的吱呀声。
“跟我来。”他转身走向柜台后一道暗红丝绒帘子,背影僵硬如铁铸。
西奥多跟着掀帘而入。帘后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墙壁刷着剥落的墨绿色油漆,扶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类似雪茄油的黏腻物质。楼梯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德马尔科没敲门,直接拧动把手。门开时,一股混合着陈年威士忌、檀香与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胡桃木桌、两把高背椅,和墙上一幅装裱粗糙的圣母像。圣母的眼睛被子弹打穿了左眼,右眼却完好无损,冷冷俯视着来人。桌上摊着本皮面记事簿,翻开的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罗马数字与日期,最上方用红墨水圈出一个名字:ABRAMS, A. ——旁边标注着“3x”,下面是一行潦草的意大利文:“*Non si fida più. Taglialingua.*”(不再信任。割舌。)
德马尔科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像给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你叔叔知道你来这儿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知道我查案。”西奥多拉开椅子坐下,风衣下摆拂过椅面,没发出一点声响,“但他不知道我今天会闻到您雪茄盒里混进去的三氯乙烯——那味道太淡了,普通清洁工都闻不出,但法医实验室的质谱仪能轻易分辨出来。您用它擦拭过凶器,对吗?”
德马尔科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骆驼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跃动中,他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亚瑟是个蠢货。”他忽然说,烟雾缭绕里,声音像从墓穴深处传来,“他答应给我们名单,换五十万。结果名单是假的,钱也卷走了。更蠢的是——”他顿了顿,火苗映在他瞳孔里跳动,“他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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