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无疾忽然收刀入鞘,“你不必抄《福音书》了。从今往后,你替我抄《大明律》——不是译本,是逐字逐句,用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各抄三遍。抄完一卷,赏麦一石;抄完三卷,赐你一间干净屋子,每日两餐,免苦役。”
老僧沉默片刻,缓缓跪下,额头触地:“遵命。”
苏无疾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夕阳正沉入维斯瓦河尽头,把整条河染成一道流动的熔金。远处,几队骑兵正押着成群俘虏往西而去,马背上驮着鼓胀的粮袋,车轮碾过焦黑的麦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那些麦田原本属于西里西亚公爵,如今麦秆已被践踏成泥,麦粒混着血水渗进泥土深处,明年春天,怕是要生出带铁锈味的野草来。
“王爷。”参军凑近低语,“郭侃副千户派人快马回报,他在梅胡夫抓到王后与两位公主,王子也被押回。但亨利二世踪迹全无,沿途驿站、渡口、修道院、盐矿,全查过了,没见人影。”
苏无疾望着窗外,没回头:“他跑不远。”
“为何?”
“因为他在等援军。”苏无疾嘴角微扬,“教廷的骑士团虽被他拒之门外,可那些圣殿骑士不会真听他的话撤回去。他们只是绕道慢行,等着波兰人先打一场惨烈的防御战,好让他们登场收拾残局,捞取功勋与封地。亨利二世知道这点,所以故意遣散援军,实则是在等他们‘恰好’赶到克拉科夫城下,演一出力挽狂澜的好戏。”
参军愕然:“可……他连城墙都没守住。”
“所以他现在只能往西逃,往波希米亚方向去。”苏无疾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他要去布拉格,去见瓦茨拉夫国王。他知道,即便自己丢了王国,只要还能坐上波希米亚的餐桌,就能借兵、借粮、借冠冕——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流亡国王’,也比做明军刀下的无名尸首强。”
他踱步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波希米亚边境的山脉上:“通知蒙哥,北路军即刻南下,不必再清剿零星抵抗,直插喀尔巴阡山隘口,堵死通往布拉格的三条古道。再令郭侃率五百精骑,沿维斯瓦河西岸北上,搜寻一切可疑人马。另外——”
他停顿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火器营,将新运到的八门佛朗机炮,尽数调往克拉科夫东郊的制高点。炮口对准维斯瓦河渡口,日夜戒备。若有人胆敢自东而来,无论打着何等旗号,先轰三炮,再问身份。”
参军领命而去。
苏无疾独自留在厅内,良久,才缓缓摘下头盔。他鬓角已染霜色,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发际,是当年在漠北与乃蛮部决战时留下的。他走到壁炉前,从灰烬里扒出半本未烧尽的《波兰编年史》,封面烫金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桦木板。他用拇指摩挲着书脊上凸起的浮雕——一头咆哮的白鹰。
“白鹰?”他喃喃自语,忽然一笑,“鹰若断翅,便只剩啄食腐肉的嘴。”
他将书投入余烬,看着火焰重新腾起,吞噬那最后一片残页。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喀尔巴阡山麓的密林中,亨利二世正蜷缩在一棵百年橡树的根洞里。他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天鹅绒外袍早已撕成布条裹住溃烂的脚踝,左手小指断了一截,是昨夜为抢一匹马被亲兵砍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匣,匣子里装着王冠残片、一枚染血的权杖头、三枚祖传印章,还有一封尚未寄出的致教皇密信——信里恳求格列高利九世立即加冕他为“全基督教皇帝”,以凝聚人心,对抗东方恶魔。
他不敢生火,只靠嚼生苔藓和喝树洞积水维生。耳朵却始终竖着,听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不是明军的——明军马蹄声沉而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这声音零碎、迟疑,带着金属碰撞的杂音,是真正的援军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议事厅里,自己是如何笑着拒绝教廷与波希米亚的援军。那时阳光正好,透过彩窗在他靴面上投下圣母怀抱圣婴的剪影,他甚至觉得那光影温暖得有些虚假。
“上帝啊……”他无声哽咽,泪水混着泥灰流进嘴角,咸涩得如同血,“您若真存在,请让我活着抵达布拉格……让我再当一次国王……哪怕只有一天……”
话音未落,头顶树枝突然簌簌作响。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只苍鹰盘旋而下,利爪掠过树梢,叼走他放在膝头的一小块干粮。那鹰羽色如墨,胸腹却泛着奇异的金斑,在暮色里一闪即逝。
亨利二世怔怔望着鹰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寒冷,不是因饥饿,而是某种比死亡更冷的预感——那只鹰,不是波兰的白鹰,也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黑鹰。
那是大明的鹰。
它不栖于教堂尖顶,不立于王冠之巅,它只盘旋在即将倾覆的王国上空,等待俯冲,等待撕扯,等待衔走最后一片象征王权的羽毛。
他慢慢合上眼睛,铁匣紧贴胸口,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心跳。
而此刻,克拉科夫城外,八门佛朗机炮已稳稳架设在东郊丘陵之上。炮口幽深,指向东方。炮手们默默擦拭着药捻,火绳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条等待噬人的赤蛇。
维斯瓦河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也倒映着两岸燃烧的村庄余烬。河水浑浊,夹杂着草灰、木屑、未燃尽的羊毛碎屑,以及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
这味道,正随着夜风,一寸寸漫过平原,漫过丘陵,漫向喀尔巴阡山深处。
黎明之前,总有一段最黑的夜。
而大明的夜,从来不是用来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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