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法兰西国王的十字军……败了?“亨利三世的声音颤抖,透露着一股难以置信。
“在加利利山谷,被阿尤布人的伏击打得全军溃散?路易九世本人负伤退回耶路撒冷?“
...
维也纳城外,多瑙河支流的霍恩河谷,霜雾尚未散尽。
一支三百人的使团正沿着泥泞小道缓缓西行。为首者身披深红呢绒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下颌与两道灰白浓眉。他腰间悬着一枚银质十字架,却未如寻常修士般挂在胸前,而是用一条褪色蓝丝带系在腰带上,随着马步微微晃荡,像一枚被遗忘的证物。他便是教廷特使柏郎嘉宾,身后随行者中,有通晓波斯语与突厥语的方济各会修士三人,有精于测绘与星象的意大利神学院毕业生两名,还有一名沉默寡言的亚美尼亚向导——此人曾在花剌子模覆灭后逃至安条克,在明军铁骑踏平撒马尔罕时,亲眼见过他们用火药炸开伊斯法罕城门的场景。
柏郎嘉宾没带兵刃,只有一支乌木手杖,顶端嵌着一枚琥珀,内里封着一粒干枯的橄榄核——那是罗马拉特兰宫圣彼得墓前取来的“和平之种”。
可这枚种子,在他掌心已攥出裂痕。
昨夜宿于边境修道院,他亲耳听见修士们低声诵念《哀歌》为波兰亡魂超度,而修道院长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酒时,手指颤抖得几乎泼洒出来:“大人……您真要去见他们?”
“不是去见‘他们’。”柏郎嘉宾当时垂眸,用拇指摩挲着琥珀表面,“是去见‘人’。”
院长苦笑:“可莱格尼察荒原上堆成山的耳朵,赛约河漂浮的断臂残肢……那些是人吗?”
柏郎嘉宾没答。他只是将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入寒夜。
此刻,霍恩河谷两侧山势渐陡,松林幽暗,枝杈虬结如鬼爪。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忽然,前方林间传来一阵金属刮擦声——不是刀剑交击,而是某种钝器反复刮过岩石的刺耳锐响。
柏郎嘉宾勒住马。
林中走出七个人。
不,是七个“东西”。
他们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锁子甲,甲片锈迹斑斑,边缘卷曲,像是从某具百年老尸身上硬剥下来的。头盔歪斜地扣在头顶,有的缺了面甲,有的只剩半边护颈,露出脖颈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脸——没有一个完整。有人左眼眶空洞黑洞,右颊缝着三道黑线;有人鼻梁塌陷,嘴唇被粗针粗线胡乱钉合;还有一人整张脸覆盖着烧灼后的紫黑色皮膜,唯有一只眼睛在皮膜裂隙中冷冷转动。
他们肩上扛着长柄斧,斧刃宽厚、无光、布满锯齿,刃口还粘着暗褐色的凝块。七人排成一列,缓步而来,靴底踩碎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朽木折断。
亚美尼亚向导猛地倒退两步,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呜咽,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别动。”柏郎嘉宾声音极轻,却像一道铁箍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七人停在距使团二十步外。为首的独眼者缓缓抬起斧头,用斧背叩击自己胸甲——咚、咚、咚。三声,节奏分明,竟与教堂晨祷钟声一致。
柏郎嘉宾翻身下马,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他解下腰间琥珀,高高举起,阳光穿过琥珀,将那粒橄榄核映得通透如金。
独眼者盯着那点金光,足足五息。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泛黄发黑的牙齿,喉间滚动出含混不清的拉丁语:“……橄榄?”
柏郎嘉宾心头一震。他听懂了。这不是明军,是战俘——不,是“活下来”的战俘。波希米亚、匈牙利、德意志……他们曾是敌人,如今却成了明军的工兵队,专司清理战场、修补器械、搬运辎重。明军不杀他们,却也不容他们回归故土。他们被剃去头发,在额角烙下日月双纹,发给劣质甲胄与粗砺斧头,每日劳作十二时辰,食不过两碗粟米粥,死则抛尸荒野,生则永世不得脱籍。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刑罚——以肉身为碑,刻写征服的铭文。
柏郎嘉宾缓缓上前一步,将琥珀递出。
独眼者没接。他伸出粗糙龟裂的手,不是去碰琥珀,而是径直伸向柏郎嘉宾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串细小的银铃,是出发前诺森四世亲手所赐,象征使节身份不可侵犯。
铃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
“你……”独眼者嘶哑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磨过铁锈,“……不怕我们?”
柏郎嘉宾看着他那只手——虎口处一道新愈的刀伤,皮肉翻卷,尚未结痂。“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们心里还剩下一粒火种。”
独眼者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线上腾起一道狼烟——灰白笔直,扶摇而上,直插阴沉天幕。
不是警讯,是传令。
七名残卒同时抬头,动作整齐如一。独眼者收回手,朝柏郎嘉宾略一点头,随即转身,七人沉默入林,背影迅速被松影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亚美尼亚向导瘫软在马背上,冷汗浸透内衫。
“大人……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柏郎嘉宾重新戴上兜帽,阴影遮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不是知道。”他低声说,“是等。”
他翻身上马,声音已恢复沉静:“明军早料到教廷会派人来。他们放我们进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要我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不死的败兵’。”
队伍继续西行。越往前行,异象越多。
第三日,他们在废弃的驿站旁发现一座新垒的石台。台上没有神龛,没有圣像,只摆着三具尸体:一具身着波希米亚贵族礼服,胸前插着半截断矛;一具套着匈牙利禁卫军的鳞甲,头颅已被劈开,脑浆凝固在甲缝间;最后一具裹着德意志骑士的猩红披风,双手被铁链反缚,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石台基座刻着两行字,上为汉隶,下为拉丁文:
【此三人,拒降、辱使、焚我粮秣。】
【杀之,示诸国:降者可活,悖者必诛。】
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柏郎嘉宾命人取下披风一角,用匕首割开衬里——里面密密麻麻绣着几十个名字,全是以哥特体拼写的德意志贵族姓氏。原来这披风本属一位伯爵,被明军缴获后,竟将其改造成“罪证陈列”。
第五日,队伍抵达布达佩斯废墟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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