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忆不知去向,这可把王瑞芬给急坏了。
好好的,怎的就不知去向呢?
王瑞芬质问车夫,车夫期期艾艾地将事情讲了一遍,王瑞芬跺脚。
但是她急而不乱。
她以前在皇宫便是做女管事的...
青州府大牢深处,湿气如墨汁般渗进砖缝,霉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绿。赵诚被押进最里间牢房时,脚踝上铁链拖地之声刺耳得如同刮骨。他瘫坐在草堆上,喉头涌上腥甜——方才那几记“刑讯”,鸡血混着唾沫糊了满脸,淤青是用紫药水和炭灰调出来的,可此刻小腿内侧被差役暗中掐出的血痂却真实发烫。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酒渍与脂粉渣,突然想起康庄驿巡检司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秋深,他总爱蹲在树杈上数流寇溃兵逃窜的方向,那时刀鞘磨得发亮,马鞍压出腰窝的印子,连咳嗽都带着铁锈味。
“赵爷,喝口热的。”牢头递来粗陶碗,水面浮着两片蔫黄的姜。
赵诚没接。他盯着碗沿豁口,忽然笑出声:“这姜……是从知府衙门后厨偷的吧?柴老爷今早刚炖了参汤,你们顺手捞的姜片,怕是还沾着人参油星。”牢头手一抖,汤泼出来三滴。赵诚舔掉溅到唇边的姜水,辛辣直冲天灵盖,“参汤补气,鸡血补虚,你们这‘双补法’,倒比孙传庭当年在陕西练兵的‘寒暑三叠’还讲究。”
牢头脸色霎白。孙传庭的名字在青州官场是块烧红的烙铁——谁敢提?前日守备大人亲临大牢查监,就因听狱卒议论孙传庭“耳不聋眼不花”,当场踹翻三张饭桌。赵诚却把这禁忌当茶话聊,仿佛孙传庭是他酒肆里赊账的老主顾。
“你……”牢头喉咙发紧。
“我娘姓介,名松幕。”赵诚抹了把脸,血水混着姜汤淌进嘴角,“她教过我,人跪着时脊梁骨最硬,站着时膝盖骨最软。所以……”他猛地掀开衣襟,露出左肋下一道蜈蚣似的旧疤,“看见没?这是在莱州府衙挨板子留的。当时李判官刚升知县,嫌我验尸验得慢,说‘赵诚的刀比仵作快,手比稳婆准’,赏了我半坛烧刀子。后来我替他剐过七十二个贪官,剐完还帮他们擦净骨头上的血,就为图个‘干净’二字。”
牢头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潮冷砖墙。赵诚说的每件事都像淬毒的钩子——介松幕确实在莱州府当过师爷;李判官初任知县时真有剐官旧例;那道疤的位置,正是当年莱州府刑房行杖的落点。可最骇人的是末句:李判官剐官前必令刽子手先备温水,剐毕再以烈酒浇骨,谓之“洗冤”。这事连柴鹏年都不知,只当是民间讹传。
“柴老爷抄我家时,搜出三百两银票。”赵诚慢条斯理扣好衣扣,“但没搜出账本。账本在我嘴里——昨夜嚼碎吞了。你们若信,现在撬开我牙床;若不信……”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道暗渠,“明日午时,镇海号该到济州岛了。听说船上带了新式火炮,一炮能打穿三丈厚城墙。李判官若知我在青州被人当死狗拖,怕是要把火炮管子塞进益都县衙门。”
牢头腿一软,差点跪倒。镇海号!那船名在山东沿海比瘟神更让人肝颤。半月前登州卫千户妄图劫掠琴岛商船,镇海号未发一炮,仅升旗示警,登州水师十六艘战船竟齐刷刷降帆跪锚——船底龙骨上钉着的,全是去年被白旗军俘虏的倭寇首级。
“赵爷……”牢头声音发颤,“您到底想怎样?”
赵诚从草堆里摸出半块硬馍,掰开时簌簌掉渣:“告诉柴老爷,他若真要我的命,现在就砍。若还想活着领俸禄……”馍块塞进嘴里,他嚼得极慢,“让他去求孙传庭。就说赵诚愿替他办三件事:第一,查清益都县十七家粮行背后是谁在囤积陈米;第二,找出青州卫千户私卖军械给流寇的账册;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牢顶蛛网,“把衡王朱由棷藏在王府地窖里的三百斤火药,换成白旗军的燧发枪弹。”
牢头瞳孔骤缩。火药!去年冬至,衡王府曾报失窃三十斤黑火药,巡检司查了三个月无果。而燧发枪弹……整个山东只有琴岛市能造,售价是同等火绳枪弹的七倍!
“您怎知……”牢头嘴唇哆嗦。
赵诚咽下最后一口馍,抬手抹去胡茬上的碎屑:“因为我在康庄驿当巡检时,专管查验往来商队。去年腊月,有支车队运‘贡品’入王府,车辙压得青石路裂了缝——装的不是绸缎,是火药桶。桶底刻着‘鲁府’二字,可桶身漆纹,分明是琴岛市兵工厂的‘鹤衔芝’暗记。”他忽然倾身向前,汗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孙传庭在陕西剿贼时,用的就是这种火药。他认得味道。”
牢头踉跄奔出牢房时,赵诚正用指甲在砖上刻字。歪斜的“赵”字刻到第三笔,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青州府西角门轰然洞开,孙传庭玄色披风卷着雪粒闯入衙署,身后跟着八名背负长匣的亲兵。匣子打开,露出的不是刀剑,而是三十六支锃亮燧发枪——枪托缠着浸桐油的牛皮绳,枪管刻着“莱州府造”小篆。
柴鹏年在二堂迎候,袖口还沾着抄家时蹭的朱砂印泥。他拱手欲言,孙传庭却径直走向赵诚牢房。铁链哗啦作响,孙传庭单膝点地,与赵诚视线平齐:“赵巡检,你既识得琴岛火器,可知这枪射程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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