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廓打算分兵,但还没有行动。
船队飘在海上,竟然兜了个圈子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有些逆风,李廓便调整硬帆的角度,让战船在海中游弋。
李一元是乘船前往济州岛的火器部队统领将领。
...
海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赵诚明站在济州邑城北门箭楼残破的垛口上,脚下是尚未冷却的砖石碎屑,半截烧焦的旗杆斜插在瓦砾堆里,旗面早已焚尽,只余一缕焦黑布条在风中簌簌抖动。他左手拄着赛电铳,右手缓缓抹过额角——那里被弹片擦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混着灰土,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暗红印子。他没去擦,只是低头看。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郑芝龙部卒的尸首,有穿倭式兜鍪的,有束发戴网巾的闽南水勇,还有几个身着朝鲜判官衙役皂衣、胸前却绣着暗金蟠螭纹的济州吏员。李珂的人,果然混进来了。赵诚明弯腰,从一具尸身腰间解下皮囊,倒出几枚铜钱,一枚压在尸眼上,一枚塞进死者口中,最后一枚轻轻搁在尸腹正中。这是白旗军规矩:战死非敌即友,皆予安魂三钱。不是仁慈,是秩序。乱世之中,若连对死者的敬意都失了,活人便只剩兽性。
身后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郭综合带着两个海军陆战队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上来。担架上躺着周平博,左肩裹着浸血的白布,右臂垂在担架外,指尖还攥着半截断箭。他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干裂起皮,见赵诚明转身,竟费力扯了扯嘴角:“官人……没辱使命。”
赵诚明蹲下,伸手探他颈侧脉搏,稳而沉。“没辱什么命?”他声音低哑,却清晰,“你替我守着租界大门,门没破,人没死,这就够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平博肩头绷带下渗出的新血,“这箭上没毒?”
“无毒。”周平博喘了口气,喉结滚动,“倭人用的,铁骨箭,锋利,不淬毒,怕误伤自家船板。”他想抬手,牵动伤口,眉头一拧,却仍坚持道:“东面……倭寇主力已溃。戎克船带人截断了他们退往汉拿山的隘口。西面……拉栓砰他们刚夺回炮台,郑芝龙两翼舰船……正往南逃。”
赵诚明点点头,没再问战果。他抬头望向东南方海面。镇海号巨大的剪影仍在,桅杆上“白”字大旗猎猎招展,但船体微微倾斜,左舷数处焦黑——那是被弗朗机炮击中的痕迹。更远处,七八艘残破的福船、海沧船正仓皇转向,帆影歪斜,有船尾拖着长长的油污,像一条垂死巨鲸吐出的黑涎。杨钊赢了,但赢得极险。赵诚明能想象那场海战:镇海号以八节航速卡住上风位,火炮轮番轰击,炮弹撕裂木壳,火药味弥漫十里。可郑芝龙的船队没散,他们用最笨的法子——以数船撞一船,用火船逼迫近身,用跳帮兵悍不畏死地攀爬侧舷。若非镇海号甲板上布满铁蒺藜、火油罐,若非海军陆战队持霰弹枪在舷墙后列阵齐射,胜负真在五五之数。
“郑煜呢?”赵诚明忽然问。
郭综合一怔,随即摇头:“没见着。萧厂备说,前半夜审讯时人还在,天亮前押去码头加固工事,后来……乱起来,就没了音讯。”
赵诚明沉默片刻,从战术背心内袋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至某页。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是新添的,字迹工整如刻:“郑煜,郑芝龙族侄,安平水师把总,擅使双钩,左耳缺半。悬赏:活口,白银五百两;首级,三百两。”下面一行小字:“另,其随行倭籍通译‘小野次郎’,懂闽南语、朝鲜语、日语三语,精于火器装填与爆破,尤擅改装弗朗机炮为轻便野战炮。此人若擒,重赏。”
郭综合凑近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倭人……竟是个匠才?”
“匠才?”赵诚明合上笔记本,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磨损的漆面,“他是郑芝龙的‘眼’。郑芝龙敢把舰队分三路突袭,靠的不是蛮勇,是这双‘眼’提前两个月混进济州岛,画出每一段海岸线的水深、每一座哨塔的盲区、每一处炮台的射界死角。他让郑芝龙知道,白旗军的岸防炮只盯着海面,不知道山坳里藏着六门可拆卸的弗朗机。”他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郭综合的脸,“所以,郑煜不是主谋,小野次郎才是。找到他,比杀十个郑煜都值。”
话音未落,常志广气喘吁吁奔上箭楼,手中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官人!刚从倭寇尸身上搜出的!”
赵诚明接过,展开。是张潦草的炭笔地图,纸角沾着暗褐色血渍。图上济州岛轮廓粗略,但汉拿山南北两麓标得极细,山间几条隐秘羊肠小道旁,用日文写着“可容三十人潜行”、“雨后泥泞,骡马难行”、“水源枯竭,需备三日饮水”。图末角落,一个歪斜的汉字署名:“野”。
赵诚明将图递给郭综合,自己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这不是一场仓促的偷袭,这是一场精心丈量过的围猎。郑芝龙老了,但他的爪牙比从前更毒、更冷、更懂得如何撕开对手的皮肉,直抵要害。他赵诚明在山东修桥铺路、建厂授技,以为天下皆可按图纸推演;可郑芝龙的刀,偏偏不按图纸来,专砍图纸之外的缝隙。
“传令。”赵诚明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声,“所有海军陆战队,立刻收拢,清点伤亡,检查弹药。戎克船,带一个班,沿汉拿山北麓搜山,重点排查三处:青松涧、卧虎崖、黑风口。记住,小野次郎若在,必带地图、火药、引信、三日干粮,且身边绝不止一人——他需要人替他扛火药桶,需要人替他辨识地形,需要人替他……当饵。”
“是!”常志广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赵诚明叫住他,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扁平铁盒,打开。盒中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黄铜弹头,每一枚弹尖都刻着细密螺旋纹路。“新型达姆弹,软铅芯,铜被甲,入体即炸。给戎克船。告诉他,打腿,打腰,打关节。别打头。我要活的。”
常志广郑重接过铁盒,转身疾步而去。
赵诚明重新望向海面。镇海号正在缓缓靠岸,船腹吃水线比来时深了半尺——那是载满了伤员与缴获的战利品。甲板上,海军陆战队士兵正将一箱箱缴获的弗朗机炮弹、火药桶、倭刀、倭式铁甲卸下。一名年轻士兵抱着个紫檀木匣子,匣盖微启,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西洋怀表、银质鼻烟壶、描金珐琅镜。这些都是从郑芝龙旗舰上抢来的,本该归公,可那士兵脚步一滞,悄悄将匣子往怀里揣了揣。
赵诚明没喝止。他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那士兵汇入人群,身影消失在码头木棚后。
郭综合察言观色,低声问:“官人,不查?”
“查?”赵诚明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查什么?查他偷了还是抢了?查他贪了还是拿了?他今日在箭楼上挨了三颗流弹,肩胛骨裂了没缝合,现在还能走路,就是因为他怀里揣着这个匣子,想着回去能给娘买副银镯子,给妹妹换身新绸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忙碌的众人,“白旗军的规矩,战利品归公,但战利品的‘价’,必须分到每个人手里。这匣子,值二十两银子。待会账房会记他名下,折算成工坊股份,明年分红时,连本带利,一两不少。”
郭综合愣住,随即恍然:“原来……如意房的账,是这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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