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巳时末开始,随着幽州中军加入战场,战线向着李克用的大纛处缓慢移动着。
而从整体局势看,胜利似乎已经向幽州军倾斜。
高思继一杆马槊在混乱阵地杀得七进七出,几乎将河东组织起来的几次猛攻都给阻断了!
但他的数次冲击,在面对正前方的李嗣源兵团也依旧不能建功。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在神武川战场杀成一团,昏天地暗,烟尘四起。
再放眼这修罗战场,一切都是破碎和消亡。
断刃、死马、残甲、碎旗,以及数都数不清的断肢残臂!整个天地都陷入重重的血色中,使人落魂!
李匡威站在大纛下看了半天,脸上阴晴不定。
他已经努力将兵力压上去,战局也确实如他预料的,有了一丝转折,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有胜机的。
而且他这一次再次派遣去的人,还带着李匡威的重大承诺,只要两军出动,此战缴获和俘虏,不仅三家平分,就是以后也是平起平坐!
此刻,他将目光投向了西面,那里就是魏博和成德两支军团的列阵处,期冀着两军在得令后,能出兵进入战场。
可李匡威的期冀注定是要落空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此时魏博和成德两军阵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成德阵中,王镕同样也在看前方战场。
他年纪轻,脸上却留着一把漂亮胡须,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若不看眼神,倒真像个久历阵仗的藩帅。
可到底是没上过大阵,尤其是初次领大兵,便是经历此番决定北地归属的大决战,说实话,场面着实验到了他了。
但打仗不行归不行,可少年上位的一个好处就是,王镕很好地隐藏了心中的恐惧和胆怯,只用沉默和木讷对待眼前局势。
说实话,一开始成德这边没出击,全是因为王镕一直没下令,而周围的牙将们又看节帅如此做派,以为在权衡,也不敢沾染因果上来请令。
可当幽州军的信使主动过来催促要进兵了,成德将们的内心却发生了动摇。
因为要是战事很顺利,以李匡威的性格就不会喊他们成德出兵。
于是,众人还是决定先看看。
而等第二波信使来了后又走,兵马使李弘规也觉得再下去可能会出现问题,于是开口请示,说幽州中军连番催了,是否出兵。
王镕还没有从懵逼中走出,旁边他的叔父王钧却先开口:
“不可。”
王镕看向叔父。
王钧低声道:
“节帅,幽州此时还没败,可也没胜。”
“吾观之战阵,河东甚至可能还占据着上风,如此贸然进兵,福祸难料啊!”
李弘规皱眉:
“可咱们若不动,战后如何向幽州交代?”
王钧冷冷道:
“李匡威能不能有战后,还两说。”
这话里面的意思太直接了,王镕脸色也变了一下。
李弘规傻眼,不明白王钧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清楚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着节度使的想法,于是沉默了片刻后,谨慎说道:
“王公说得自然不无道理。若咱们现在压上,最好的结果,是幽州赢下此战,可李匡威若真赢了,成德又能得什么?最好还要对咱们颐气指使!”
王钧顺过话,接道:
“不仅如此,更坏的结果,是咱们填进去,幽州仍然不胜,到时候成德牙兵选错了边,那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在场的成德将们一阵沉默,没人敢主动表态。
而在一片沉默中,王镕苦笑:
“可我此前已经答应助幽州。”
王钧看着侄子,摇头:
“节帅,承诺并不能护住成德!”
这句话落下,王镕心口像被人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明面上率兵来助幽州,是为河朔旧义,是为三镇唇齿相依;暗地里他不也是让王钧与河东保持联系,为的就是若李克用胜,成德仍有说话余地。
这事做的时候,王镕觉得是对的,毕竟无论是哪边获胜,他们成德都能有一份香火情。
可真到了战场上,看着这么大场面,王镕却忽然害怕了,害怕幽州失败,而自己则要为他陪葬。
所以王镕为何一直发呆,即便是李匡威的使者来催两次,依旧不为所动?
人就是这么矛盾。
平时什么大义凛然的话都能说出,可真要到死的时候,又有几人不怕水太凉了?
尤其王镕还年轻,他也真是不想死!
这时,幽州传令骑终于到了。
那人背着令旗,满脸汗泥,来到成德阵前便高声道:
“节帅有令,请成德军即刻前压,击河东左翼!”
“攻成后,缴获、荣耀,三家共分!”
李弘规闻言,看向王镕。
王镕坐在胡床上,手里握着马鞭,再次投向战场,却发现战场局势忽然又在向幽州军这边倾斜,这下子,他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
在众将的目光下,王镕再没有勇气说不应,而就在他准备亡羊补牢命令军队出击时,他旁边的王钧却是一把拦住了,悄声说了句:
“相信我,此战李匡威没有任何赢的可能,你没看见魏博至今没动吗?”
说完,其人直接饶过王镕,下令:
“我军阵未整,不得出兵!”
诸将哗然,又看向了王镕。
而听到那最后一句话,王镕心中一震,显然是明白了他伯父王钧到底在指什么!魏博那边绝不是简单的作壁上观!
这一次,王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犹豫已经压下去了。
他对那幽州使者道:
“请回报卢龙公,本阵刚刚放了干粮,等武士们吃完,便可上阵!”
“请大帅稍待,我军稍后便至。”
那使者急道:
“王节帅,战机正在眼前!”
王镕脸上露出一种很真切的为难,甚至亲自催马上前两步:
“我岂不知战机在前?可我若轻动,成德要是乱了,反而拖累全军。你回去告诉大帅,我王镕既已到此,岂敢坐观?只等片刻就好。”
“片刻就好!”
他说到最后,语气诚恳得连身边几名成德将校都差点信了。
幽州使者无奈,只能拨马回去。
等那人走远,王镕脸上的为难仍没有立刻消散,真是情真意切。
李弘规低声道:
“节帅,此事传出去,怕不好听。
王镕道:
“我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呢?”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
“总比成德全军死在这里好。”
王钧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还是有愧色在的,但到底还是有上位者的根性在的。
人不要脸,天下则莫能指责!
但侄子的选择到底是对的,只因为啊,那魏博的情况,他早就从河东那边提前晓得了剧本,不然为何他会这般阻挠呢?
而另一侧的魏博,则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就在幽州第三波使者来之前,当时的乐从训就踩在胡床上眺望着战场。
此前元行钦被擒时,他心中也是暗喜的,觉得幽州未必能胜,所以他在第二波幽州使者来时,固然有使者说话难听,但最后决定将此人射杀了的主要原因,还是觉得,幽州要垮。
可等高思继压上,幽州中军又稳住,甚至阵线还在继续向前挪动时,他的心思又变了。
魏博这些年在河朔诸镇之间往来,最会看风向。
若李匡威真能顶住李克用,那么这时候不出兵,战后必然被幽州清算。
而且乐从训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念头。
他父亲乐彦祯这几年与魏博牙军的关系越来越坏,魏博牙兵骄横,动辄挟持节帅,父子二人早就想削一削这些老牙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此番若能借幽州之势赢得大战,再带兵回镇,便可借幽州兵来压内军。
至于杀没杀一个幽州的使者,这事在乐从训眼中并不紧要!
所以当乐从训看见胜机出现,终于按捺不住,下令道:
“传令,全军前压!”
可他身边都兵马使罗弘信没有立刻应声。
罗弘信三十多岁,脸宽肩厚,在魏博牙军里极有声望。
这些年乐氏父子忌惮牙军,牙军也忌惮乐氏父子,双方表面还维持着上下样子,实际早已彼此防范。
而这一情况在战前就为河东所了解,李克用直接让人带给他一份许诺!
李克用那边说得很明白,只要魏博不为幽州死战,战后便扶罗弘信执掌魏博。
其实这种许诺未必可信,但却足够让罗弘信心动了。
此时,乐从训突然要全军前压,罗弘信自然不肯。
他抱拳道:
“衙内,幽州虽稳,可胜负未分。我军若此时投入,便再无回旋余地。”
乐从训怒道:
“战场上哪有两头回旋?幽州若胜,魏博便是大功;若坐看,日后李匡威岂会饶我?”
兵马使程公信也劝道:
“衙内,咱们此前已经杀了幽州的使者,实际上已经亲自斩断了靠向幽州的可能。”
“不反戈一击要其命就算是仁义了,何况他获胜?”
另外一个兵马使周儒也道:
“是啊,再等等看吧。”
作为魏博牙将的邵神剑更是直接:
“我魏博儿郎又不欠幽州什么,如何为李匡威担此等大险?”
乐从训本就焦躁,听到这里,终于暴怒: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长了主意。”
他指着罗弘信等人,声音压不住,几乎变成尖叫:
“平日里吃我乐家粮,拿我乐家赏赐,如今一到用命时,便全都缩头。”
罗弘信脸色沉下来:
“衙内慎言。我等食的是魏博粮,如何称为乐氏私粮。’
乐从训正怒在头上,哪里还管得住嘴:
“不是我乐氏私粮,难道是你们这些牙狗的?早晚有一日,我要把你们这些跋扈牙将都杀光!”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霎时静了。
连战场上的喊杀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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