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从训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更怒,像是要用怒气把刚才那句话压过去。
“怎么?我说不得?”
说完,他掉头就要上马,似乎要去找自己拉起来的部队。
就在乐从训转身的一瞬,罗弘信动了。
这位魏博都兵马使没有用腰间横刀,而是从餐盘上抓起一把割肉短刀。
接着,罗弘信一步上前,左手抓住乐从训的腰带,右手短刀猛地捅进其后腰。
乐从训整个人住。
他低头去看,却看不见伤口,只觉得腰后一阵热流迅速涌出来。
罗弘信贴着他耳边,低声道:
“你乐家的?数年前,你乐家也不过是和我等一样的牙将,上了位了,就将我们这些袍泽当仇寇了?下辈子不要这么忘本!”
随即罗弘信猛地拔刀,鲜血喷涌出来,溅到他的手背上。
乐从训惨叫一声,就要捂住自己的伤口。
而周遭的牙兵们就要上前,那边罗弘信已经举刀大吼:
“此战晋王必胜!乐从训欲以魏博儿郎殉幽州,又欲杀尽牙军诸将。”
“诸君还不动手,等着回去受死吗?”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逼到了墙角。
而早就通过声气的程公信最先动手,他拔刀上前,朝乐从训胸口补了一刀。
周儒咬了咬牙,也一刀砍在其肩颈。
邵神剑更狠,直接上前抓住乐从训头发,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乐从训的眼睛瞪得极大,嘴里还在冒血,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家牙将手里,死在自家阵中,死在一句可不择言!
而乐从训一死,军幕下乱成一团。
但很快罗弘信的人马就将乐氏一党杀光,获得了指挥权,随后做出最新调度:
“我军不动!等待最新命令!”
“而敢出阵者,斩!”
罗弘信、程公信、周儒、邵神剑这些兵马使纷纷应声。
更多人看见这等形势,也机灵地选择了低头。
魏博就是这样,他们乱不乱,全看牙兵、牙将说了算!
他们这个牙兵集团换个主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而很快,他们就看见了幽州中军,一场决定性的变化。
那时候,所有人都更觉得,乐从训是真该死!罗帅才是真圣!
李存孝依旧是一马当先!
从获得军令后,他就带着数百胡汉武士从侧翼斜斜杀出,特意避开了最强的正面,那里是高思继带着银葫芦都骑士们厮杀的所在,然后直接扎入因兵马调动给尚未完全合上的军阵缝隙。
而李存孝的杀到,正是其时!
此时,第一排幽州步甲刚要合盾,成群的战马已经撞到面前。
盾牌被马胸撞得向后一翻,持盾武士们吐血地滚入人群,后面的长槊还没来得及放平,鸦儿军已经踩着尸体踏入了阵内。
李存孝一槊砸下,正中一名都头兜鍪,那兜鍪当场凹下去,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
李嗣昭紧跟在侧,马槊连舞,把试图补位的幽州甲士逼开。
李存义则带十余骑专护李存孝左右,为其遮护!
幽州中军前方,张行简立刻发现不对。
他大喊:
“护旗!”
因为手里兵力少,老将亲自带着麾下牙兵队迎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幽州牙军老人了,年纪普遍都大,可战术动作却异常熟练。
很快就在李存孝的冲击路线上,扎出了一处看槊阵,如坚墙拦在路上!
李存孝冲到这里,马势终于被阻了一阻。
可也只是阻了一阻。
他胯下战马因速度过快,被对面的长槊刺中,惨嘶一声人立而起。
李存孝在马倒前翻身落地,竟弃马步战,双手持禹王槊往前一砸。
这一砸,将两面连着盾后的人一同砸翻。
鸦儿军见主将落地,虽惊不乱,反而一齐下马,持刀槊跟着向前挤杀。
沙陀人为何能在大唐成为忠诚的走狗?就因为他们上马能冲阵,下马能砍杀!真正的结合胡汉所长!
不然大唐境内胡人那么多,如何能让一个后发的族群给压上来?
关键时刻,张行简亲自迎上,一刀砍中李存孝肩甲,却只砍碎一片甲叶。
李存孝反手一槊,张行简身边牙兵替他挡了一下,当场胸骨碎裂。
老将被撞退两步,嘴角溢血,却还想再上。
可周德威已经带着一支骑队奔了上来,对着幽州军的步甲阵就是一顿箭,箭雨劈头盖脸落下,张行简身边的旗手、鼓吏接连倒地。
边上的幽州武士不屈,就要接替,然后就迎来了更猛烈的箭羽。
一面传令小旗刚举起,旗手便中箭倒下;旁边人扑上去接旗,还没站稳,又被一箭射穿喉咙。
终于,当张行简的首级被李存孝砍下后,这支精锐的老牙军队,终于坚持不住,彻底崩溃了。
而此时,大纛下的李匡威也终于发现了这处逆流,尤其是看到自己的镇军老将的首级被一个粗豪雄壮的武士给提在手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就是这个时候,同样获得预警的高思继,终于带着一支精骑回援了过来,而他几乎是抛弃了正在搏杀的前军,就为了回来救李匡威。
此时,高思继的大腿已中了一箭,鲜血贴着战马的汗水,滚落在草甸和尸堆上。
可即便这般,高思继依旧上来就槊翻一名河东军将,带着所队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路来。
等他赶到时,正好看见李存孝用佩刀切掉老将张行简的首级。
对于这个忠勇的老领导,高思继充满了尊重,他怒气勃发,大吼一声:
“李存孝!”
李存孝正上马,闻言回头,见是高思继,反倒笑了:
“是你。”
高思继不答,直接催马撞上。
两人再次交手。
可李存孝是休息过的,而高思继却是自反击以来,几乎无阵不战。
从辰时到此刻,他几乎一直在前阵救火,马换了八匹,人中了十三创,气血虚浮。
实际上,他能奔回来,就已经堪称超人了。
所以仅仅三回合,两人便分出了胜负!
第一合,是高思继槊锋刺来,被李存孝横槊荡开。
第二合,高思继想转马回挑,却被李存孝抢先一步,用禹王槊猛砸其槊杆。
高思继虎口本就裂开,这一下再也握不稳,槊杆险些脱手。
第三合,李存孝忽然不再攻人,反攻其马。
禹王槊横扫,砸在高思继坐骑前腿,那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地。
高思继身子一歪,仍强行翻身落地,没有被压在马下。
可他刚站稳,李存孝已经冲到近前,一脚踹在他胸甲上。
高思继整个人向后跌去,身边牙兵拼死扑上来救。
李存孝本可趁势杀他,可却看向只有五十步不到的幽州军大纛!
大局观在李存孝脑海里压倒了斩杀劲敌的冲动,李存孝几乎是强行转身,咬牙上了战马,带着同样披甲驰奔的沙陀武士们向大纛冲锋!
高思继的到来,大振大纛下的幽州武士士气,同样忐忑的李匡威也舒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不到三合,为幽州武人之巅的高思继便败在了李存孝的铁槊下,于是刚浮起的士气顿时被击碎了!
李存孝抓住这一刻,禹王指向卢龙大纛,嘶声吼道:
“破旗!”
鸦儿军如疯了一般往前压。
卢龙大纛下,牙兵们终于开始动摇。
李匡威身边有人惊呼:
“节帅,先避锋!”
这句话飘来,甚至可能只是人下意识的吐露,可李匡威一听,心里那根弦便断了。
其实李匡威也到了内心的极限了,因为战场是不利的,希望是看不到的。
然后自己二三十步前,还有一个十荡十决的猛人,李匡威的信念和勇气瞬间就跌入了谷底。
脑海里,有个念头对李匡威道:
“先退一步,只要先避开这一锋芒,到刘仁恭阵内,还不晚。”
念头一起,李匡威下意识便拨转马头,向后移了半箭之地。
一开始只是李匡威走了,卢龙大纛没有动。
然后是李匡威身边的牙兵们随在了李匡威身边,一并撤下。
就是这样的带动下,掌旗的人见大帅已经后移,也下意识将大纛稍稍向后挪。
而这一挪,就完了。
此刻被幽州牙兵重重阻挡的李存孝其实已经力竭了,可他抬头就望见卢龙大纛后移了,放声大笑,举槊吼道:
“李匡威退了!"
身后鸦儿军随之齐呼:
“李匡威退了!”
“幽州弃阵了!"
而刚刚还在奋命厮杀的幽州武士们愣了下,下意识回头去望,果然见大纛下已空无一人!
大帅,抛弃了他们,退了!
“降者不杀!”
“弃兵器,跪地免死!”
“李匡威不要你们了,还替谁死!”
这些呼喊遍于战场,也彻底击溃了幽州武人那心中的荣耀和尊严!
很快,便有一处步甲阵开始往后退,开始还有军头维持军纪。
可当他们看见附近的友军几乎全部转旗向北,心里最后的那点心气也散了!
先是中军崩,然后是战场的各阵崩,最后连奚,契丹诸部也跟着乱。
那些胡骑本就在混,在看到幽州大纛后移的那刻,几乎同时各自拨马。
有人还装模作样收拢本部,有人干脆弃了幽州赤旗,直接往北面逃跑。
而北坡上的辽东、辽西杂胡,则在这一刻彻底看清风向。
此前被幽州军执行过军法的杂胡部落,在这一刻猛然砍翻身边的监军,用本地言语,高吼:
“杀幽州狗!”
“复仇!”
这声一起,北坡上的杂胡立刻暴乱。
至此,幽州军崩如山倒,准备了半年的决战,只半日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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