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今日说军兴取一笔,明日说宫中缺用取一笔,后日地方官又打着朝廷名义取一笔,商贾朝不保夕,只能挥霍变卖。’
“如此,天下财富如何积累?全社会也都是享乐奢侈,如何能有我大明今日,人人争相办厂?将大明的货物行销海外?”
“所以,朝廷不当与民争利,而是要保障其制度,确定其税收,如此水越深,鱼越多,而不是竭泽而渔,掠天下民财为国用!”
当“不当与民争利”这六个字一出,在场诸公都心中一动,晓得这话的意思在哪边。
如此,工部尚书陈圭没有变化,户部尚书严珣则是撇了撇嘴。
袁袭出列,正是将成败得失归因转到军事。
“陛下,臣愿言府兵、募兵、节度使。”
“府兵之法,前面严尚书已经说了,根在田亩。府兵平时为农,番上宿卫,战时从征。它的好处,是兵不完全脱离百姓,国家养兵成本不至于太高。”
“可边疆形势变了以后,府兵必然不够用。”
“突厥、吐蕃、契丹、奚、南诏这些敌人,不会等你临时征发府兵。边地要常备军,要骑兵,要熟悉山川道路的地方武士。于是长征健儿、募兵、边镇军兴起。”
“募兵不是错。”
“错在募兵之后,兵权、财权、地方权,全给了节度使。”
“节度使起初为边防之便。河西要防吐蕃,范阳、平卢要防契丹、奚,朔方要防突厥、回鹘。边帅若事事请示长安,仗就不用打了。所以朝廷授其便宜处置之权。
“可权力一旦给出去,便会扎根。”
“安禄山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拥东北重兵,财赋、胡汉、马政、武备皆在手中。所以他一反,便是整个东北边镇集团皆反!”
等袁袭说着,王进也接着出列:
“陛下,臣说得粗些。”
“兵若还是百姓,朝廷便能管。兵若成了一种世袭吃饷的行当,朝廷就难管了。”
“河北三镇为何难治?不是因为河北人天生不服王化,而是成德、魏博、卢龙的牙军已经成了一个集团。”
“父亲是牙兵,儿子是牙兵,姻亲是牙兵,邻里也是牙兵。他们吃本镇粮,分本镇赏,娶本镇女子,住本镇营坊,几十年下来,他们便觉得这里是他们的,而不是朝廷的。”
“节度使若给钱粮,便拥戴;节度使若削赏赐,便逐帅;朝廷若派人来接管,也看能否乖顺。不能,也是杀了拉倒。”
“所以到后来,节度使已不是朝廷派去的,而是地方牙军自己推选出来,用来和朝廷讨价还价的门面而已。
他的身边,郭从云也附和道:
“陛下,臣补一句。”
“唐之藩镇之乱,还有一个恶处,就是它教会天下武人一件事,权自下,而不是来自上。”
“一旦以为兵强马壮就可自为之,谁能不有反心?”
“所以我大明军制,军粮必须由朝廷发,军将必须轮调,地方不得私署牙军,武官不得久掌一军。”
“这正是我们吸取前朝之弊啊!”
赵怀安赞同地点头,看向张龟年:
“禁军呢?”
张龟年知道陛下要他说宦官,便出列道:
“是的陛下,唐禁军之弊,尤在神策。”
“南衙十六卫本为旧制,后来渐成虚名。北衙禁军本为护驾,神策军又因平乱护驾,地位日重。德宗以后,宦官掌神策军,中尉、枢密、监军诸职渐为内廷所据。”
“宦官原本只是近侍,若只传命、供奉、掌宫中杂务,不过一类宫人。可一旦掌兵,便不同了。”
“所以废立天子,左右禁军,监察藩镇,隔断皇帝与外朝。”
“文宗甘露之变,就是明证。”
“而我朝以女官代替宦官,便是吸取前代之教训,宦官之祸,汉唐尤烈。”
“不过,臣也听闻朝野上下,对女官之制,臧否不少。”
“有说日后天子长于妇人之手,如何能晓得天下政务;有说女官有家族,以后宫斗尤烈;甚至对于我大明之内庭充于女子,大明政策会不会受这些女官所左右。”
“臣今日借此,试言一二。’
“臣以为,这些议论,有些是迂腐之见,有些却不是全无道理。”
“若只是说女子不堪任事,那便是迂腐。”
“宫中诸事,何事非要宦官才能做?前代宦官能识字,女子自然也能。”
“况且我朝女官多自良家择入,又经尚宫局教习,识文断字,习礼明算,较之那些卑贱无奈入宫的小宦,较道德品行来说,怕是要超出。
“至于说天子长于妇人之手,便不知天下政务,这话就有点似是而非了。”
“古来帝王长于深宫者多矣。使其不知天下的,不是妇人,而是隔绝;使其昏昧的,不是女官,而是无忠臣敢言。”
“若太子、皇子只见宫人,不见百官,不习政务。”
“那便不是妇人养大,也同样是孺子,米虫而已。”
张龟年继续道:
“陛下此前令太子入大学堂听讲,又令诸皇子轮流观政,此正是防止深宫养废主之法。”
“所以臣以为,所谓天子长于妇人之手,不足为惧。”
“该惧者,只觉得天子是身份,而不晓得天子也是能力。”
“如能早在诸部轮值,学得治理国家的手段,如何会不知天下艰难?”
赵怀安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张龟年又道:
“其二,说女官有家族,日后借宫中近侍之便,交通外廷,形成宫中朋党,此言则不可轻忽。”
“宦官之所以容易成祸,有一处便在于其绝于人伦,身无家室,进退荣辱皆系于内廷。一旦抱成一团,便无所顾忌。”
“女官与宦官不同。”
“女官有父母兄弟,有婚嫁,有出宫之路,有可归之处,这自是优处。”
“可这也是坏处。”
“她们既有父母兄弟,便有外家;既有婚嫁出路,便有人求托;既能近侍宫中,便可能被外臣、外戚、豪强利用,借她们传话、探信、求恩、通关。”
“所以女官之制,自也要有约束。”
“臣想来,无非就是不得传外朝政令,不得私受外书,不得与外臣私见,女官轮值轮调,严格考课。
“以及最重要的,宫中账册,须受外朝审计。”
此言一出,赵怀安立刻抬眼。
张龟年道:
“尚食、尚服、尚寝、尚药、尚宝诸司,岁用絹帛、米面、油脂、药材、炭火、灯烛、金银器物,皆要造册。宫中自审一遍,皇城司核一遍,三司再核一遍。”
“内廷是天子家事,却也用天下财物。既用天下财物,就不能只有内廷自己说了算。”
这是要查皇家的账,这种话也就是赵怀安的元从张龟年能说出口了。
可赵怀安思索了下,却反而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
“这一点要落实。’
张龟年自然是晓得陛下肯定是会同意的,也不例外,只是下拜了后,做了总结:
“其实人近权,皆行之不差。”
“我朝不用宦官而用女官,最大的好处,便是使天下少这类可怜可恨可悲之人。”
“宦官者,无子孙,无家业,无归路,故其富贵皆系于宫中,只能抓权弄权,而且性格乖戾,为执政大毒。”
“而女官之制,当然也有千般坏处,但宦官之制的汉唐,难道天子没有长于妇人之手吗?难道没有被后宫所制吗?”
“说到底,臣觉得,宦官有百害而无一利,女官有利有弊,勉强权之,舍宦官而用女官,更好些。”
赵怀安若有所思,其实他倒是没想到张龟年会提及女官这个制度上,此时想起来,也觉得女官制度也是有不少弊端的。
但其实他没什么好选的,选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还是选一个可以有良好教育、品行纯良的女子作为助手,那他肯定也只能选择后者。
而且后世领导和大企业家,不都是这样一个秘书团吗?可见,在执行能力上,女性是不比男性来得差的。
至于他后面子孙会不会玩女人玩得起飞,成个废物,那其实和女官制度没关系的,因为没有女官,他还有后宫,该玩不还是玩?
真正值得大担忧的,还是女官和外朝家族的亲缘联系,会使得朝廷中心的权力斗争更加复杂化。
但还是那句话,这个和女人是没关系的,而是只要你有社会关系在,就会使得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下意识选择自己人际网络中的人。
就拿宦官来说,他没亲族吗?他当然也有,而且还通过收义子的方式,玩得更加广泛。
毕竟女官才有几个兄弟?宦官是想收多少,有多少!
但这里面还存在倾覆之危,为何历朝历代宦官都会得到重用,不还是因为残缺之人做不得皇帝,建立不了自己的后代,那还提什么王朝?
所以宦官只能依附于皇权,他们可以不对某个皇帝忠诚,但一定对这套体制忠诚。
反而是女官,没准还真能鸠占鹊巢呢!
想到这里,赵怀安自己补充了下:
“张卿此议,朕皆准了。”
“朕再加上一条,以后女官的人事任免皆由皇后裁定。”
众人正琢磨这里面的意思,那边赵怀安又问了下:
“还有人要言语一二吗?难道前朝之弊,就只有这些吗?”
话落,礼部侍郎陆崇康忽然出列。
陆崇康向来持重,平日不太抢话,今日忽然出列,倒让不少人诧异。
崇康俯身道:
“陛下,臣有一言,或许不听。”
赵怀安摆手,道:
“今日论唐政得失,正该畅所欲言。”
于是,陆崇康起身,对众人如此慨言:
“臣以为,大唐之亡,与胡汉不分,大有关涉。”
这话一出,殿中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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