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光第松口气,道:
“回陛下,据汴州转运司的报告,淤塞最严重的河段,集中在徐州以西的吕梁洪一带,大约有十余里长的河道,河床被泥沙抬高了约三尺,需要组织大量民夫进行清淤。”
“初步估算,需要征调民夫约五千人,耗时约两个月,耗粮约三万石,银钱约两万贯,才能完成疏浚。”
赵怀安听完,点了点头,道:
“漕运是军国大事,不能拖延。”
“严卿,户部拨付两万贯,作为疏浚吕梁洪的专款,着汴州转运司负责组织施工,务必在今岁夏汛到来之前,完成疏浚。
“工部派人协助,提供技术指导。”
严珣和陈圭同时出列,齐声应道:
“臣遵旨。”
朝会进行到这里,气氛还算平和。
但赵怀安知道,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处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执事金吾,那金吾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展开,高声念道:
“江西道袁州刺史赵思诚急奏,言袁州府萍乡县境内,近年来私开煤矿之风愈演愈烈。”
“有豪强、商贾、甚至当地胥吏,借‘开山烧窑”之名,行私挖煤矿之实,聚众数百人,昼夜在山中挖掘。”
“所产煤炭,或私售于各州府工坊,或沿袁水、赣江贩运至外地,官府屡禁不止,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萍乡县境内,原有官办煤矿两处,所产煤炭,尚可供应袁州、洪州诸地工坊所需,但自去岁以来,私煤泛滥,官煤销量锐减,入不敷出,已有关停之虞。”
“更有甚者,私矿矿主为争夺矿脉,时常聚众械斗,去岁冬,萍乡县陈家冲与刘家岭两处私矿,因矿脉重叠,发生大规模械斗,双方各纠集数百人,持刀斧棍棒,互斗半日,死伤者达三十余人。”
“县里官府无力弹压,只得请上州调兵维持。”
“刺史赵思诚请旨,请调袁州厢军,会同锦衣社,共同查办萍乡私矿之事,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这封奏疏念完,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赵怀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三司使吴玄章:
“吴卿,袁州萍乡的私矿之事,你可知情?”
吴玄章出列,道:
“回陛下,臣有所耳闻。”
“袁州是江西道的重要产煤之地,仅萍乡一县的煤炭产量,约占江西道总产量的三成。”
“去岁,三司派员前往江西核查矿税时,曾听闻萍乡私矿泛滥之事,但因当时缺乏确凿证据,且地方官府并未上报,所以三司也没有正式立案。”
“如今袁州刺史既已上奏,说明此事已到了不得不处置的地步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圭:
“陈卿,你是工部尚书,煤矿之事,你最了解。你说说,袁州萍乡的私矿,应该怎么处置?”
陈圭出列。
他在听到“萍乡私矿”四个字时,心里就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道:
“回陛下,臣以为,萍乡私矿之事,必须严查,但也不宜一概而论。”
“私矿泛滥,固然有豪强目无法纪、贪图私利的原因,但官煤供应不足,也是导致私煤泛滥的重要诱因之一。”
“袁州官办煤矿,产量有限,且运输不便,导致当地工坊和百姓用煤,不得不依赖私煤。”
“若只是查禁私矿,而不解决官煤供应不足的问题,恐怕是禁而不绝,私矿依然会在暗处死灰复燃。”
赵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但私矿泛滥,聚众械斗,杀伤人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煤矿问题,而是触犯了朝廷法纪!”
“若地方官府无力弹压,那就调兵。”
“袁州厢军,加上锦衣社的人,应该足够把那些私矿矿主和首恶之徒,绳之以法了。”
“至于官煤供应不足的问题,工部要加快进度了。”
“朕晓得工部事务繁多,但这事要速办。”
陈躬身道:
“臣遵旨。”
赵怀安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然后道:
“还有一件事。朕听说,这几日,六科廊房和都察院那边,有不少弹劾工部尚书陈圭的奏章,送到了朕的案头。朕都看过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引起陛下的注意。
陈圭站在殿中,依然保持着躬身持的姿势,但握的手指,已是颤抖。
赵怀安继续道:
“陈圭在大朝上,主张煤炭开禁,被朕驳了。”
“但事就是事!"
“他身为工部尚书,提出自己的主张,是他的职责。”
“朕不同意他的主张,也是朕的权衡。”
“但那些因为朕驳了他的主张,就觉得他失了圣心,就纷纷跳出来弹劾他的人,朕想问一句,你们是在替朕分忧,还是在替自己谋利?”
此番话一出,之前凡是写过弹劾的给事中各个嘴唇发干。
对于赵怀安这般雄威之主,即便是一句话,一个眼色,纵是以耿介出名的言官们也是吃不消,要两股战战。
此时,许良站在工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手心同样冒汗。
而他还在听陛下继续说:
“陈圭的毛病,朕知道。”
“他用人喜欢用自己人,他办事有时候过于急躁,他在六部说话做事,有时候确实过于跋扈,这些,朕都知道。”
“但朕也知道,从吴藩到大明的这些年,工部在他的带领下,修了多少路,造了多少桥,疏浚了多少河道,建起了多少工坊。”
“这些,朕一直看在心里,可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只看到他不行了,就想踩他一脚,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在踩他的时候,也是在踩这些年来工部所有官员的心血?”
“做人,做官,做事,都要凭良心!”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赵怀安停了停,看向陈圭,语气放缓了一些:
“陈丰,你也有错。元旦你在大朝上说的那些话,确实欠妥。”
“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一下,写一份自省的奏疏,递上来。”
陈圭躬身,内心之感动和激动都是无以复加的,他颤声道:
“臣领罪。’
赵怀安又道:
“至于那些弹劾你的人,朕不会追究他们风闻奏事的责任,但朕也要提醒你们一句,风闻奏事,是给你们用来纠察朝政的,不是给你们用来党同伐异的。”
“若再有谁借风闻奏事之名,行打击异己之实,朕绝不轻饶。”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道:
“今日朝会,就到这里。退朝。”
百官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赵怀安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从御座后方的屏风转出,消失在殿后。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百官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
陈圭站在殿中,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被握得半潮的笏板,沉默了很久。
耳边,不断有人从陈圭身边走过,脚步声或轻或重,却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
最后,陈圭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御座,深深下拜,倒退出殿。
而直到这时,陈才意外地发现,外面的春光是那么温暖。
原来,早就已经到了春天了呀!
他眯起眼睛,看到严珣正站在丹墀下,和一个官员在低声交谈。
严珣似乎感觉到了陈圭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同样平静。
再然后,严珣转回头,离开了。
从此陌路,不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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