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傍晚,许良回到家中,脸色一直不好。
他妻子见他回来,忙让婢女端热水,又问:
“今日入宫,如何?”
许良坐下,半晌才道:
“我要去袁州。”
妻子一愣:
“袁州?什么时候?”
“三日后。”
“去多久?”
“不晓得。”
妻子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许良看了她一眼,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最后却没说出口。
去袁州办案这件事,这是大朝后,都察院通知他的。
结果很明显,陛下既然保了陈圭,那发起弹劾的许良就是赌输了。
其实,他弹陈圭,本以为是顺势而为,而且也不是全为私。
陈圭确实有错,工部确实势大,开矿之议确实凶险。
可谁想到其他给事中也都弹劾起来,一下子把事情弄成了党伐的意思。
而正因为没有任何人给陈说一句好话,反而让陛下认为陈丰是孤臣。
那边,妻子脸色发白,轻声问:
“是贬官吗?”
许良摇头:
“不是,是公务。”
“那便好。”
“也未必好。”
许良苦笑:
“所为何事不能与你说,但到底也是凶险的。”
“你是我发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这里面我也不瞒你。”
妻子沉默片刻,替他把外袍解下,低声道:
“我总觉得言官做事还是太飘,没见过多少民间疾苦,要是这一次夫君到了地方,多看些,没准还是好事。”
许良怔了一下。
他看着妻子,忽然笑了笑:
“你倒比我明白。’
妻子道:
“我不懂朝廷大事,只晓得你平日在家骂人时,也常说部官坐在金陵,哪里晓得地方疾苦。如今陛下真让你去看,你又怕了?”
许良被说得无言。
过了一会,他才叹道:
“是啊,真让我去地方了,我倒怕了。”
许良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雨又落了,檐下水线连成珠串。
三日后,袁州查矿的人马出京。
许良、袁衡、锦衣社百户沈确、工部矿冶司主事刘倬同行。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三十名锦衣社缇骑,另有工部匠人、账吏、医官数人,至于厢军,则由袁州本地调发。
出金陵时,许良回头看了一眼繁华的金陵。
他会回来的!
乾元二年,三月二十日,宋州大营。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响起了号角声,如闷雷乍响,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新兵一个个震醒。
曹刘在号角响起的第一声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号角吹的是三短一长,那是起床号,不是紧急集合。
曹刘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感觉喉咙里有深深的浓痰,想咳出来,却怎么都咳不出来。
即便是已经入训半个月了,昨日那种情况下,他还是没能睡得着。
营房里二十多个人都挤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磨牙,还有人半夜起来解手,踩到了别人的铺位,惹来一阵骂声,折腾到快三更天才安静下来。
说实话,曹刘也是在军营中成长起来的,可是后面当随军学堂落在地方后,就一直留在学堂内,后面也是四人一舍,再没有睡过这种大通铺。
到底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到了后半夜,曹刘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觉得还没睡多久,号角就响了。
曹刘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铁甲,甲片冰凉,来不及回味,身体便已经自己动起来。
拿起甲片,套上护心镜,再把前后两片胸甲用皮带系紧,然后套上披膊和裙甲,最后戴上兜鍪。
整个穿甲的过程,曹刘已经熟得如同本能一般。
等全部披甲完成,他站起身来,跺了跺脚,确定甲片都系紧了,这才拿起床头的的绑着三角令旗的步槊,大吼:
“全体都有!出操!”
那边,同样已经被号角叫起的同营房新兵也已经七手八脚在穿戴装备,直到这声令下,这才急急忙忙以曹刘为中心,快步出了营房。
此时,营房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系腰带,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低声咒骂这个鬼天气。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积攒了大量的水分,随时都能下雨。
曹刘站在自己那队人的前面,等着另外两个过来集合。
沈七斤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一边跑一边系着腰间的皮带,衣襟都敞着,露出瘦巴巴的胸脯,脸都迷糊,看到曹刘后,赶紧站好。
何阿水跟在后面,动作虽然不快,但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
只是他身上的铁甲套在这个胖汉身上,如同套在水缸上,绷得紧紧的,甲叶都被撑开了。
张大宝最后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嘴里嘟囔着:
“饿死了,饿死了,早上啥都不吃,就开始出操,真是命苦!”
曹刘清点了一下人数,五十个人,到了四十七个,还有三个没出来。
他正要派人去催,就看见那三个人从营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裤带,显然是刚解完手。
三个人跑到队列里,站好,低着头,不敢看曹刘的脸。
曹刘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们记在心里,然后转过身,等着上面的命令。
没过多久,黑郎从营房区深处走出来。
他同样穿着铁铠,腰间挂着横刀,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木的短棍。
短棍约莫两尺来长,拇指粗细,棍身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蜡光。
黑郎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大吼:
“这十日里,我没怎么练你们,就是让你们安顿好,习惯军营节奏!”
“但从今日起,你们正式开训。”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的规矩很简单,只有两条!第一,听令,第二,还是他娘的听令!”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记住,我下的每一个命令,你们都要立刻执行!”
“没有借口!没有不行!”
“做不到的,或者不想做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批准让你滚蛋!”
“我吴元泰麾下,不准有孬兵!”
他停了停,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有人动。
他继续道:
“好,既然没人站出来,那我就当你们都想留下来。”
“留下来的,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们还活着,还喘着气,但你们还不是真正的兵。”
“真正的兵,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你们现在,离这还差得远!”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累,流很多汗,甚至可能会流血。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将来在战场上救你们一命的。”
“而且你们将会是我无前都的种子,秉持我无前都的精神和荣耀!”
众新兵一下就懵了,然后就是一阵狂喜和欢呼!
为何?要晓得无前都在吴藩时代就已经是军中传奇的王牌,尤其是当年长安之战,其部奉命攻打章敬寺,更是军中的骄傲,其战术和战果在讲武大学堂内,都是重要战例。
而现在,他们的营将竟然是无前都的老兵,而他们这些人也就自然算是无前都的后备!
这是何等荣耀!
黑郎满意看着这些新兵的欢呼,接着按了一下,然后将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继而指向营地那片空荡荡的校场,说: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
“先绕着校场跑十圈,跑完了,再列队,练习基本的队列动作。
“什么时候跑完,什么时候吃早饭。没跑完的,早饭就别想了。”
他话音刚落,新兵们就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校场有多大?一圈大约有三百步,十圈就是三千步,差不多是两里路。
对于这些大多来自农村,平时走惯了路的年轻人来说,两里路不算什么,但在穿着铁甲、扛着长矛,空腹的状态下跑完,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了。
有人开始抱怨,说还没吃早饭,跑不动。
有人说铁甲太重,问能不能脱了甲跑。
黑郎对此一概不理,只是提着那根短棍,站到了校场入口处,将棍一指!
曹刘没有多想,第一个跑了起来。
而且他跑起来非常有章法,整个人的步伐都以差不多距离跑动,脚步也很实,不让膝盖受到太大的冲击。
铁甲在奔跑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捆着令旗的步槊随着步伐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他跑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沈七斤和何阿水跟上来了,再往后,是更多的脚步声。
曹刘他们一整个队,便在他的带领下,在空旷的场上蜿蜒着,慢慢铺开。
在入口处,黑郎静静地看着那个最前的武士,背负装备,负重奔跑。
饶是对这批新兵充满偏见的他,看到这个叫“曹刘”的队将,内心都感叹,这是个好兵!
长跑的难,从来不再跑,而在于长,而且是越到后面,越长!
这并不是病句,而是所有负重跑的新兵,内心共同的想法。
跑第一圈的时候,队列还算整齐,大家虽然跑得喘,但还能保持队形。
跑到第二圈,差距就开始拉大了。
体力好的人,比如陈虎臣,跑起来依然轻松,呼吸均匀,步伐稳健,仿佛不知疲倦。
而体力差的人,比如沈七斤,跑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大口喘气,脸色发白,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张大宝更惨,他体胖,跑起来身上的肉都在抖。
跑了两圈,张大宝就已经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喊着不行了,跑不动了,要歇一歇。
黑郎提着短棍,走到他身边,没有骂他,只是用棍子敲了敲他背上的甲片,说:
“歇够了没有?歇够了,就继续跑。”
“你要是想留在军营里吃早饭,就得跑完。不然,你就只能吃锅底水!”
“人家喝肉粥,你吃锅底!”
张大宝苦着脸,抬起头,看着黑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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