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人说着不怕死,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了。
黑郎的后面,新兵队列里,已经有不少人低下头,连素来嘴碎,爱讲笑话的白承佑也不说话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跪在那里的八个人,和他们其实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今日他们撑住了,那八个人没有挡住。
黑郎站在跪下的八人面前,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副手高岑本以为他会骂,可黑郎没有骂。
黑郎只是蹲下身,把冯小五拉了起来,然后对这八人,道:
“你们八个,今天下午,没有完成训练。”
没有人接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有人咬了咬嘴唇,面有羞愧。
黑郎继续道:
“我给了你们机会,让你们休息,让你们调整,但你们不当回事。”
“是你们放弃了军队和兄弟,不是兄弟放弃了你们!”
这句话彻底让这八人哑口无言。
黑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
“而你们也不适合军队。”
“我不是在骂你们,也不是在羞辱你们,我说的是事实。’
“军队是什么地方?军队是一个要你把自己交出去的地方。”
“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队伍里的一个兵,你是大阵的一块砖,是军旗下的一根杆!”
“在军中,你们可以什么都不会,但必须服从命令,学会忍受痛苦,学会咬牙坚持!”
“当然,这些,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你们做不到,不丢人。”
“因为我大明军队,要的就是精英,要的就是成为武士的少部分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八人的脸,认真道:
“你们还年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回家种地,可以养活自己;去学一门手艺,可以养活一家老小;去工坊做活,去码头扛货,去给人帮工,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总能活得不错。”
“你们不是废物,你们只是不适合这里。”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八个人的名册和路引,是吃午饭时,督查那边送来的。
他把那叠纸递过去,冯小五手指发抖地接过,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着。
黑郎看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话:
“离开这里,是好事。”
“你们不会死在战场上,你们的老娘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的媳妇不用守寡,你们的孩子不会变成孤儿。”
“你们会活着,只是再无荣誉!”
“我说不上好与坏,但这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走吧。”
黑郎说完,再没有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成一道狭长的剪影,最后一点点消失。
直到这个时候,那八人才放声大哭,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曹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八人,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八人,提着包袱,被督查带着离开了营地。
就是这么残酷,一旦你不是自己人,连在这里宿一晚的机会都不给你。
因为你不是我们的兄弟!
此时,这四百多人,就这样齐齐地看着那八人的身影,在暗淡的天光中,越来越模糊。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情压抑。
沈七斤站在曹刘身边,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曹队,他们.....真的走了?”
曹刘没有回答,心里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那八个人离开军队,或许会在某个村庄里,或某个小镇上,继续他们的生活,娶妻生子,种地做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而他们这些留下的,也许多半是要死在战场的,就是想要平平淡淡都不可得。
从这一点,这八人并不一定就比在场这些新兵来得不幸。
但同样的,他们也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永远也不晓得武士的荣耀!以及参加亲自参加一场波澜壮阔的北伐,那种使命!
他们,注定与我们是陌路人!以后再无交集,也再理解不了彼此。
想到这里,曹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沈七斤说:
“走吧,去吃饭。明天还有训练。”
沈七斤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伙房的方向走去。
随着的,是他们一整个队。
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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