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深,金陵,春寒尽消,天气陡然就暖了起来。
秦淮河两岸的柳絮已经飘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城郁郁葱葱的槐树和榆树,枝叶在日渐暖热的风里翻涌着,投下一片片浓淡不一的绿荫。
但这份暖绿却并没有让朝廷的诸公心情好上半分,只因户部刚刚编织的去岁财计,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这份账簿,是户部尚书严珣与度支吴玄章,还有审计王瑰,花了整整一个半月,将去岁各道、各监司报上来的所有账目,逐条核对、逐笔勾销之后,才汇总出来的。
账簿用黄绫装订,厚达两百余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类收支的数字,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押和印信,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可正是这份账簿,让大明皇帝陛下赵怀安看完后,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此时,赵怀安照往常一样,坐在华盖殿东暖阁的案后,看着手里的全年账簿。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数字是三千七百二十万贯,这是去岁全年军费开支的总数。
而这个数字,则占据了去岁全国财政总收入五千一百万贯的将近七成三。
在这个数字旁边,还有一行数字,其条目还有户部的批注:
“军费之外,百官俸禄、宗室供养、各州县行政杂支、岁修河渠道路、常平仓籴本、学政经费、诸监司工料、驿递、恤赏、祭祀等项,合计约一千三百八十万贯。
“两相抵扣,去岁国库结余,约为一十三万贯。”
十三万贯!
对于一个年收入超过五千万贯的帝国来说,这个结余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换句话说,刚刚才立国一年的大明,在头一年,就已经入不敷出了。
而之所以还能剩下十三万贯,还是因为去岁秋粮收成不错,加上淮南、江南东几道的商税有所增长,否则,这个数字很可能是负数。
赵怀安是真正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候在一旁的赵六道:
“六啊,去把严珣、吴玄章、董光第、王瑰叫来。
赵六看赵大脸色,不敢怠慢,连忙要去。
忽然,赵怀安叫住了他,又道:
“把左右二相,还有左右二大都督也喊来,这事要议一议。”
赵六点头。
大明的左右二相主要构成了政府职能,其中王铎分管政事,张龟年分管军事,二者构成了门下省。
而门下之下就是六部和三司,负责具体的执行事务。
然后赵六和豆胖子则分管通政司,专门负责接收门下,六部、三司的奏疏,也作为赵怀安传召外朝的行走。
而门下的政事堂、六部三司的部堂是在一块的,都在奉天门外的西侧,而大都督府则在东侧。
具体的地理就是,以奉天门分宫内外,政府各部为外朝,在皇城里,宫城内。
然后奉天门下是金吾衙门和赵六、豆胖子的通政司,再里面就是大明皇宫诸殿。
而因为赵怀安常年办公都在奉天门后的华盖殿处理公务,所以与外朝的直接距离不到三百步。
所以,在赵六去了没多久,王铎、张龟年、严珣、吴玄章、董光第、王瑰、王进、郭从云就先后到了东暖阁。
待八人坐定,赵怀安就将女官们誊抄好的一张总表发了下去。
在场之人,除了王进、郭从云是对政府财政收支没有数的,其他都是已经晓得了这个情况。
所以,王进和郭从云一看到这个数字,那是真的吓了一跳。
最后,王进前后看完,开头道:
“陛下,臣虽不是财计。”
“但也晓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养兵要花钱,打仗更要花钱。”
“去年北伐虽然还没正式开打,但光是把各路人马调集到徐州、汴州一线,修筑营垒、囤积粮草、打造器械、征发民夫,这些开销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要是今年真要开战,花销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赵怀安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对,打仗就是烧钱。”
“但问题是,按照现在这么花,大明是扛不住的。”
“一旦北伐全面展开,军费开支会比现在翻上几倍,到时候,钱从哪里来?”
这句话问出来,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郭从云举手,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陛下,臣不懂这个,说这些话也没有要指责谁的意思。”
“但是臣有点不明白,以我大明饶富养二十万兵就要花这么多,要耗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那李克用、朱温之辈,如何养兵的?”
“就李克用那边,自占北地后,胜兵不在十五万!”
“再加上成德、魏博,总兵力能到二十万。”
“还有朱温,如今其地不过半个关中,地贫人少,都有三四万兵马。”
“这里面的账,臣有点算不清。怎么就我们养兵如此之巨呢?”
“难道李克用、朱温有什么撒豆成兵的秘诀吗?”
“哪位能为在下解这个惑呢。”
这个问题问得极好。
甚至好到暖阁里的文臣们一时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郭从云是真不懂财计,却恰恰问到了大明军费最尴尬的一处。
若只看账面,确实会让人觉得不对。
大明岁入五千一百万贯,养二十万兵,去岁军费便耗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可李克用、朱温这些藩镇,地盘小得多,户口少得多,却也能养十几万、二十万兵。
难道他们的钱粮比大明还多?
当然不是。
这其中的差别,不在养不养兵,而在怎么养兵。
王铎作为首相,自然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他看向赵怀安,见赵怀安点头,这才开口道:
“郭帅问得是。”
“臣先说最简单的一句,李克用、朱温不是不花钱,他们只是有许多钱不在账上。”
郭从云皱眉:
“不在账上?”
王铎道:
“正是。”
“我大明如今养兵,是把军饷、口粮、马料、衣甲、弓弩、营房、医药、伤亡抚恤、军属安置、训练器械、转运损耗,全都列入国库开支。”
“也就是说,一个兵从入伍、训练、披甲、吃粮,到他受伤,战死,家里得抚恤,都在账上。”
“可藩镇不是如此。”
“藩镇牙兵,许多本就庄园,私奴和部曲。”
“节帅给他们发一部分粮饷,他们自己还会在地方摊派,在城中收保护钱,在乡里占田,在商路上设卡。
“这样的坏处就是,他们的兵,名义上是属于他们的,实际上却是属于各军头的。”
“一家有兵数百,各家加起来,就成军了。”
“这样的部队,极靠核心部队的战斗力。就比如,李克用真正的核心就是他麾下差不多万余左右的沙陀精锐。”
“有这股核心,他才能作为众军头的盟主。”
“而一旦这股核心损失,北地众军头就要一朝而散。”
“所以,李克用真正要负担的就是这股核心的部队,以及每次出战的开拔费用。”
“但这不意味着,其他军头是不花钱的,只不过不是李克用出,而是北地百姓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咱们大明,养的是什么样的兵?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有固定编制的、装备齐全的、按月发饷的经制之兵。”
“有完善的后勤保障、医疗保障和抚恤制度。”
“这样的兵,从招募到训练,从装备到补给,从日常操练到战时消耗,每一环节都要花钱。”
“一个兵,从入伍到能上战场,至少要训练半年到一年,这半年里,他不但不能形成任何战斗力,还要吃掉大量的粮食,消耗大量的装备。
“我们大明的武士,一个年薪大概在二十贯左右,可朝廷要维持他的战斗力,就要花八十贯,如此一个武士就差不多要百贯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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