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咱们大明实行的是募兵制,不是府兵制,兵士是职业武士,所以从他入伍到退役,一切生活所需,都要由朝廷来承担。”
“所以,咱们养一个兵的钱,可以养李克用、朱温的三到五个兵。”
吴章接过话头,点头道:
“王相说得对。但还有一点,也是咱们大明的军费开支里,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直接花在武士身上的,而是花在了与军队相关的配套体系上。”
“比如,军器监要造兵器,就需要采购铁料、木料、牛筋、牛角、羽毛、生漆,这些都需要钱。”
“各地的军仓要储备粮草,就需要采购粮食、修建仓库、支付运费,这些也需要钱。”
“再如军队的通信、情报,需要养驿卒、养信鸽、养马匹;军中的医疗,就要养医官、采购药材、修建医馆。
“可以说,我大明处处是要钱的。”
“而李克用、朱温的部队,几乎都是靠分配战利品来维持士气。”
“他们攻下城,这座城是麾下军头和武士们共同的,如李克用要想不准武士们劫掠,那他就要赔偿下面钱。
“这种军纪的维系,全靠主帅威信。”
“但威信这种东西,一次能当钱用,两次也能,可第三次,还能吗?”
“再说医疗这块,外藩那些部队,几乎等于没有,伤兵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自己的运气。”
“所以,看起来,他们的军费开支比我们少得多,但他们的军队,在组织、装备、后勤、持续作战上,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赵怀安听完,点点头:
“王相和吴卿说的,都很中的。但朕想,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我大明,要养的不只是兵,还有一套完整的国家机器。”
“李克用、朱温,他们不需要养那么多官员,不需要修那么多路,也不需要兴修水利。”
“他们的全部开支都用在军队就行。”
“而我大明,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藩镇。”
“我们要做的事情,远比他们多得多,摊子大,那自然就支出大,处处用钱,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顿了顿,然后道:
“但话说回来,开支大,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们的收入,能不能支撑起这么大的开支。”
“去岁,我们的收入是五千一百万贯,听起来不少,但花起来,就捉襟见肘了。”
“如果今年再不改革税制,拓宽税源,等到北伐真正开打的那一天,国库里拿不出钱来,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这话一出,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今天叫他们来,不是为了听他们解释为什么军费开支这么大,而是要他们拿出一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钱从哪里来”的问题。
最终,这个问题还是要由户部严珣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陛下,臣以为,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我们目前的税制是有些跟不上大明现在的情况的。”
“拿去岁全国财政收入来说,其总计五千一百万贯,其中田赋收入约两千四百万贯,商税收入约一千三百万贯,盐铁专卖收入约八百万贯,其他杂项收入约六百万贯。”
“田赋占了将近一半,但田赋是有上限的,天下的田亩就那么多,后面就算拿下北方,恢复中原和西北的土地,那支出也会增多。”
“而且,田赋的收入上限是稳定的,加税就会逼得百姓弃田逃亡,到时候税基反而萎缩。”
“而盐铁专卖的收入,也同样如此,再往上提价,私盐私铁就会泛滥,朝廷不但收不到税,还要花更多的钱去缉私。”
“唯一还有增长空间的,就是商税。”
严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吴玄章,然后继续道:
“但商税之所以增长缓慢,不是因为没有税可收,而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商税制度,漏洞太多。”
“各地关卡林立,征收标准不一,有的地方重复征税,有的地方则完全收不到税。
“商人为了避税,宁愿走小路、绕远路,也不走官道,导致大量货物在流通环节中脱了缴税。”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豪强和官府勾结,把本该缴纳的商税直接截留,化为私用。”
“臣去年,曾派人到江西、福建几道暗中查访,发现有的州县,实际征收的税,还不到应收的三成。
赵怀安听完,没有反应,因为他晓得这个情况。
其实大明目前有四块比较复杂的地方,一个是三川这个,目前还都是属于王建的私囊,而且为了政治稳定,赵怀安也一直让王建依旧在成都坐镇,只是少部分官吏在分到三川地方,逐步控制。
所以,三川那边虽富裕,但实际上交给朝廷的是比较少的,大头就是用在王建的部队和陇西李茂贞的部队了。
再然后就是除了广州的岭南地,目前大明对那些地方也主要是羁縻,还是以大量本地酋帅自己管理地方,所以那块的税也是收不到的。
还有就是福建,福建这地方比较特殊,当年赵怀安让王潮南下收闽,但实际上也只是控制沿海的几个地方,广大的山区腹地,同样也是羁縻,自然也是没有的。
最后就是包括安南的桂管了,这地方大明都只算是理论上控制,也就别提收税了。
所以,像严珣说的这些,他早就晓得了。
无论再怎么遗忘,都不要忽略,此时的大明才只是个开国两年的新朝,不服王化之地甚多,实际上能一年收五千万贯,就已经全靠商税撑着了。
他看向吴玄章:
“吴卿,你是度支使,商税的事,你怎么看?”
吴玄章拱了拱手,道:
“陛下,严尚书所言,句句属实。”
“臣在三司,每日经手的各地商税报表,确实有不少问题。”
“但臣以为,商税征收不力的原因,除了制度漏洞之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现在的税收体系,本质上还是沿袭了前朝那一套。
“以田赋为本,以人头税为辅,商税只是补充。”
“这套体系,在天下太平,人口固定、土地兼并不严重的时候,还能维持。”
“但如今,大明立国不过两年,天下尚未完全平定,人口流动频繁,用钱的地方也多,再沿用旧制,已经跟不上形势了。”
赵怀安道:
“那你的意思是?”
吴玄章道:
“臣以为,应当对现行的商税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
“不只是在现有框架上修修补补,而是要重新制定一套统一的、覆盖全国的商税征收规则。”
“这套规则,应当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
“其一,统一税目,取消各地自行设立的各种杂税、附加税,只保留朝廷规定的几种主要税种。”
“其二,统一税率,无论是行商还是坐贾,无论是大商号还是小摊贩,都按照统一的标准纳税,避免各地标准不一、苦乐不均。”
“其三,统一征收机构,专门由三司下面的商税院派遣税吏负责征收商税,不再由地方官府代收代缴,防止截留和贪墨。”
赵怀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然后道:
“你这三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阻力不小。”
“取消地方杂税,等于断了地方官府的财路;朝廷直接派税官到地方,等于从地方手里夺权,这些都难。
吴玄章道:
“陛下所言极是,这些阻力,臣都考虑过。”
“但臣以为,税制改革,关系到国本的稳固,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
“大明要北伐,要统一天下,要造太平之世。”
“唯一的正途,就是建立一套公平可持续的税收制度。”
“这件事,早晚要做,晚做不如早做,现在做,虽然会有阻力,但为了北伐,都要克服。”
赵怀安点了点头,思索了下,道:
“这件事不小,你先回去,和户部、度支司的人一起讨论下,拟一个详细的条陈出来,半个月后,御前再讨论一下。”
吴玄章躬身道:
“臣遵旨。”
说实话,当君臣一问一答结束时,其他人都还惜了。
就是怎么就变成了要改革税制?因为明眼人都晓得,今年的大明财政支出是非常特殊的,要多准备十万新兵的扩编,再加上之前疏浚运河,还有支援中原,财政支出当然巨大。
可这却非是常项,实际上,只要挺过这两年,大明的财政会越来越好。
然后陛下和吴玄章就忽然要改革税制了?
如此众人就晓得,这次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这样,一众公卿内心各有所思,也下拜退走了。
一切在半个月后的那场御前财政会,就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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