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郎没回头,刀尖垂向地面。
“吴营将好耳力。”陈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倦意,“我数了,一共十二声。每三声停顿,像在报时辰。”
黑郎收刀:“你早听见了。”
“比你早半炷香。”陈诚攀上断垣,与他并肩而坐,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旧疤,“他们在等潘绍的信号,可潘绍今夜被关在库房底下,连窗户都没有。”
“所以他们等不到。”
“所以他们急了。”陈诚指向芦苇深处,“听,第三轮‘嗒’声,比前两轮快了半拍。”
黑郎侧耳,果然,那声音越来越密,最后竟连成一片细碎的“嗒嗒嗒”,如雨打芭蕉。
陈诚忽然笑了:“李公佺手下,如今只剩这点耐心了。”
黑郎却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
“兔子不会连敲十二下。”黑郎指着自己耳朵,“真正的兔爪,碰土是‘噗’,不是‘嗒’。这声音太脆,像石子,可石子滚坡,该有回音。”
陈诚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听——”
黑郎凝神,终于捕捉到那“嗒嗒”声间隙里,一丝极细的“嘶嘶”声,像蛇游过枯叶。
“是弩机绞弦。”陈诚轻声道,“他们用弩箭敲击坡上石块,模拟兔哨节奏,引我们分神。真正要动手的,是另一拨人。”
黑郎猛地抬头:“东南角!”
话音未落,东南角栅门方向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铁器撞木的闷响,还有人扑倒在地的沉重喘息。黑郎翻身跃下断垣,拔刀狂奔。陈诚却站着没动,只从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啪”地一吹,火星飞溅,随即掷向西北角芦苇丛——火折子落地即燃,腾起一团幽蓝火焰,映出七八个伏地人影,手中强弩尚未抬起!
几乎同时,东南角栅门轰然洞开!十余条黑影撞入,为首者手持长矛,直刺守门甲士咽喉!可那甲士竟不闪不避,反手一拳砸在矛杆上,矛尖顿时歪向半空——此人竟是黑衣社假扮!两侧厢房门豁然洞开,三十名弩手齐刷刷立于窗后,弩臂平举,箭镞寒光如雪!
黑郎冲至时,正见那持矛人被两名甲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兀自呜呜挣扎。他掀开那人兜帽,一张年轻面孔暴露在火光下,眉骨高耸,左颊有道刀疤——正是昨日在夹河社躲在家门缝后偷看粥锅的那个少年!
黑郎的手僵住了。
少年瞪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像被围猎的幼狼。
陈诚这时才慢步踱来,蹲下身,取下少年口中布团。少年立刻嘶吼:“你们杀我阿爷!烧我屋子!粮都没了,还讲什么仁义!”
黑郎喉头滚动,没说话。
陈诚却淡淡道:“你阿爷是夹河社社老?”
少年梗着脖子:“他跪你们,你们给他两石粮——可两石粮,够活几天?够买回被抢走的牛吗?够治我阿娘的咳病吗?”
陈诚忽然伸手,撕开少年右袖——小臂上赫然烙着一枚铜钱状疤痕,边缘焦黑,皮肉翻卷。
“魏博‘钱奴烙’。”陈诚声音冷得像铁,“你阿爷没告诉你,这烙印,是卖身契?”
少年脸色霎时惨白。
“魏博军抓壮丁,不掳妇孺,专挑半大少年,烙钱印,编入‘钱奴营’,替他们劫掠、放火、传信。”陈诚站起身,俯视着他,“你今日来,是为活命,还是为你阿爷挣一口棺材?”
少年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淌下,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小点。
黑郎默默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少年迟疑着接过,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抹了把脸,忽然指向西北角:“他们……他们说,若我不来,就把我阿妹……剁了喂狗。”
陈诚问:“你阿妹多大?”
“九岁。”
“现在在哪?”
“在……在鱼台东边破庙里。”
陈诚转向黑郎:“吴营将,派人去东庙,接个九岁女童回来。”
黑郎点头,立刻唤来亲兵传令。陈诚又对那少年道:“你叫什么?”
“田……田三。”
“田三,从今往后,你归黑衣社‘拾遗司’管。你阿妹,我保她活到十六岁。”陈诚顿了顿,看着少年泪眼中的茫然,“你若不信,明日辰时,来正堂领工牌——第一号,田三。”
少年怔住,手里水囊“咚”一声掉在地上。
黑郎望着他,忽然想起夹河社那些门缝后的眼睛。原来有些眼睛,从来不是偷看,是在等一把刀落下时,能不能偏一偏。
夜风卷着焦味掠过栅门,吹熄了几盏油灯。余光里,黑郎看见陈诚弯腰,用脚尖轻轻碾灭地上一簇未尽的火苗。那火苗挣扎着,最后蜷成一点猩红,终于熄了。
远处,芦苇丛重新寂静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可黑郎知道,那“嗒嗒”声不会停。它会换一种节奏,换一种质地,换一种更难辨认的伪装,继续敲打这片土地的脊背。
直到某天,有人终于听懂——那不是兔子在叩门,是饿殍在叩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