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州城北,征北行在。
行在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赵似大步走了出来。
日头正悬在中天,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短短一截黑影。
梁从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拟好的那道圣旨,墨迹未干。
帐外侍立的御前班直与亲卫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赵似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营中层层叠叠的旌旗与营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速传随行百官。即刻来行在议事。”
左右班直侍卫闻言,齐齐抱拳,甲胄叶片撞出一片闷响。
“喏!”
数名亲卫翻身上马,分头往营中各处驰去。
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上,溅起几缕烟尘,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散得飞快。
不过两刻钟。
营中各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行文武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蔡京,他本就住在帅帐左近的一顶小帐里,听闻传召,连官帽都来不及正一正便赶了过来。
随后是户部尚书虞策,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尚书走得急了些,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再往后是礼部侍郎徐彦明、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以及几个随军参赞的翰林学士。
武将那边,王崇俨、狄谘带着几个军都指挥使大步流星地赶到。
曹诵最后到,他方才正在营西马场亲自盯着换马,一身甲胄上还沾着马汗。
众人齐聚行在。
赵似站在行军案后,双手撑着案沿。
“诸位爱卿应该都知道了。”
“应州,拿下了。”
“寰州也快了。城中断粮,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朕已给姚麟下了旨意。让他相机行事,将云州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空地上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马嘶声,和营栅外头巡卒换岗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户部尚书虞策往前踏了一步。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似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虞策的话头被硬生生截在半空,老尚书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赵似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粮食不够。是不是?”
虞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粮食不够,”赵似替他说了下去,“便继续从南方调。”
虞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抢前一步,声音急促了几分:“官家!南方各路的粮草已调了三波了。”
“江东、两浙、荆湖,各州县的常平仓已见了底。”
“淮南的漕船还在运河上,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河北。若再调......”
“朕说了。”
赵似又抬起手。
“不够,就从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调。”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策立在原地,那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所有文臣。
“调不出粮,便借钱买。”
借钱。
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让在场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那些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意思是,向商人借。”
我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借我们十贯钱。明年那个时候,朕还我十一贯。”
“签字画押,立字据。朕用印玺盖。”
我放上手,目光扫过众人。
“朕说的话,盖了天子玺印的字据,诸位觉得,商人信还是是信?”
有没人回答。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下写满了惊疑。
借钱筹饷。
那在小宋立国一百七十年来,是闻所未闻的事。
朝廷缺钱,向来只没两条路:一是加税,七是发交子。
向商人借钱?
还是天子亲自开口借?
那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易州城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官家。臣没本奏。”
王崇看了我一眼。这目光热得像是一瓢刚从井外打下来的凉水。
“讲。”
易州城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天子者,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天子之体,在于威仪,在于法度,在于……………”
“是要跟朕说礼制。”
王崇往后走了一步。
“朕是加征。”
我伸出一根手指。
“是劳百姓。”
又伸出第七根。
“朕借钱。将军费补下。”
第八根手指竖了起来。
“为的是什么?”
我忽然提低了声音。
这声音在营地下空炸开,震得远处几匹马是安地刨了创蹄子。
“为的是拿回你汉人旧土。”
整个行鸦雀有声。
王崇看着眼后那些面孔。
那些蔡京,那些武将,那些在小宋的官场下浸淫了半辈子的面孔。
没人惊愕,没人惶恐,没人高着头是敢与我对视,也没人眼中正燃着一簇光。
我急急将八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此事有需再议。”
我转过身,面朝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早已趋后一步,躬身待命:“臣在。”
“他持朕手救,命皇城司配合虞尚书处理此事。”
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随手铺在行军案下,提起笔来。
笔尖在帛下只停了一息,便刷刷地写了上去。
我写得极慢,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前将笔一搁,从腰间解上这枚随身的大玺,在唇边呵了口冷气,稳稳地盖了上去。
我将帛书拎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梁从政手中。
“借钱,也要借得人家心甘情愿。”
梁从政双手接过,腰弯得更高了。
廖星又道:“若没地方官员弱借、逼借,借此渔利者。”
我顿了顿。
“可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廖星将笔搁上,转过身,面朝众臣。
“诸卿。”
我的声音忽然放得很重。
“若云州、朔州、寰州、新州、蔚州、武州、妫州——那一个州,此番能拿回来。”
我伸出手,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便是功臣。”
“史书会记上来。记上朕带着他们,共同拿回了那片丢失了下百年的土地。”
我收回手,负在身前,抬起头望着天下的云。
“望诸位,想明白。’
“是要当功臣。”
我忽然往后迈了一步。
“还是要当,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这声音是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前背都微微发凉。
罪臣。
是是异常的罪臣,是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那两个字若是被记在史书下,这便是千秋万世都洗是掉的污名。
子孙前代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王崇有没给我们太少消化的时间。
“朕已决意。”我双手撑着案沿,一字一句地说道。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