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九愣在了原地。

然后瞪着独眼看着船头的厉浩，其余北寒的将领也都满眼惊喜地看着厉浩。

似乎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厉浩回头看向了众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厉九嘿嘿一笑：“七爷，您想起来了？”

厉浩愣在原地。

良久之后摇头：“没有。”

“那您刚刚说的话是……”厉九眼中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厉浩再次看向了远方：“我不是想起了过去，而是接受了过去，他们说得对，堂堂大周镇北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存在，没有必要......

柳聒蝉的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摩挲，指腹磨过那道被岁月蚀出的细痕——那是八日剑初成时，他亲手刻下的第一道纹路，深不过半寸，却如烙印般嵌进木纹深处。夜风掠过甲板，吹动他鬓角几缕灰白发丝，也掀起了陈尘儿昨日落在他衣襟上的一片枯叶。叶脉干脆，边缘微卷，像极了当年村口那棵老槐树凋零时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陈尘儿使剑时左手小指总微微外翘，那是幼时握不住剑柄、硬生生用布条缠着竹枝练出来的习惯。他曾在无数个雪夜里梦见她蹲在灶台边，踮脚够那柄比她还高的木剑，母亲坐在一旁缝补，针尖挑起灯花，“噼”一声轻响，映得母女俩眉眼温软。

可梦醒之后，他只记得自己奔向比试场的决绝背影，记得青石阶上溅开的血点，记得东魏密探腰间玄铁令牌上冰凉的蟠螭纹——却记不清陈尘儿襁褓里裹着的那块蓝布，究竟是不是他亲手剪的。

船身忽地一沉，浪头撞上船舷，水珠迸溅到他手背上，凉得刺骨。他下意识攥紧剑鞘，指甲陷进木纹里，竟掐下一小片碎屑。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碾过甲板缝隙里渗出的盐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柳先生。”陈尘儿的声音清亮如泉，却比昨夜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昨日说……易容之术，可教？”

柳聒蝉未回头，只将八日剑横于臂弯，剑鞘斜斜指向海平线：“剑是活的，人是死的，易容是皮相，心才是真骨。你若只求皮相，我教你三日；若求真骨……”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怕是要学一辈子。”

陈尘儿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胸前：“晚辈愿拜先生为师，求真骨。”

海风骤然大作，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露出左颊那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陈国律法，罪臣之女黥面三寸，刀锋入肉三分，深得能见骨。柳聒蝉盯着那道疤，仿佛看见当年刑吏举刀时，陈尘儿母亲扑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出血来，嘶喊声撞在宫墙之上，嗡嗡回荡，却连一片瓦都没震落。

“你可知我为何收徒？”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因晚辈……尚有可教之处。”陈尘儿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

柳聒蝉终于转过身。晨光正劈开云层，泼洒在他脸上，照见眼角新添的细纹与眼底淤青的暗痕。他目光扫过陈尘儿耳后——那里有一颗朱砂痣，米粒大小，鲜红如血滴未干。他猛地吸气，胸腔里似有钝刀刮过肋骨，疼得他指尖发麻。

“你娘……”他喉头滚动，吐出两个字便戛然而止，仿佛舌尖抵住了千钧巨石。

陈尘儿抬眼，目光如刃：“家母名讳，先生不必提。她已归尘土，坟茔无碑，唯余一道诏书，写着‘罪妇陈氏，殁于永昌七年冬月十七’。”她唇角扯出冷笑，“那日大雪封门，宫人用草席卷了尸身，拖去乱葬岗。听说后来野狗争食，连根头发都没剩下。”

柳聒蝉身形晃了一下，右手本能按向剑柄，却触到袖口内袋里一方硬物——那是昨夜趁陈尘儿酣睡时，从她枕下悄然取走的旧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残缺的梨花，针脚细密而颤抖，正是陈尘儿母亲的手笔。他昨夜反复摩挲那帕子，直到指腹渗出血丝，才发觉帕面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小字：“蝉鸣八日，吾儿当闻。”

八日剑……蝉鸣八日……原来她早知他是谁。

“你……”柳聒蝉嗓音撕裂，“你何时知道的？”

陈尘儿静静望着他，海风掀起她素白中衣下摆，露出小腿上一道陈年箭伤：“三年前，我在陈国北境截杀一支商队，缴获一只檀木匣。匣底夹层里，有您当年寄给家母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被茶水浸透，字迹模糊，但‘八日’二字尚可辨认。家母临终前，将此匣交予我，说‘若见持八日剑者，勿杀，问其可闻蝉鸣’。”

柳聒蝉踉跄后退半步，后 heel 撞上船舷，木屑簌簌落下。他想笑，嘴角却只抽搐出一个扭曲弧度：“她……还留着那封信？”

“留着。”陈尘儿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绷紧的弦松开一丝，“她说您写信那日，窗外梨花开得正好，您许诺比试之后便带她去看东海日出。她等了十三年，等到眼睛溃烂，等到咳血染透素绢，等到……连梨花谢了又开七回，才闭眼。”

柳聒蝉猛地拔剑！

八日剑出鞘刹那，整片海面倏然静默。剑身幽光流转，映出他惨白面容，也映出陈尘儿眼中骤然涌起的泪光——那泪未坠，她已抬手抹去，动作利落如拭刀锋。

“您要杀我？”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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