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宣布放榜,临轩唱名。
所谓临轩唱名,便是官家步出大殿,坐于集英殿前方敞开的轩陛御座之上,居高俯下,俯瞰整个丹墀。
随后,由宰执展卷奏报新科进士名次。
接着,阁门官与金吾卫士逐...
栾廷玉却不动声色,只将铁棍横在胸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孙立面门:“慢着。”
孙立刚拾起钢鞭的手一僵,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喉结上下滑动:“师兄……还有何吩咐?”
栾廷玉不答,反将熟铜棍往青石地上一顿,震得尘土微扬。他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既说那登州道官是蔡太师心腹马政一党所荐,又言其手握你‘长生灯油’买卖的实证——我问你,那灯油,可是用童男童女之血调和的‘九转玄膏’?”
孙立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不敢应。
栾廷玉见状,瞳孔骤缩,心头轰然一震——果然!
他早年游历江湖,曾于终南山下偶遇一位被废的道录司老吏,那人临终前吐露过一句惊天秘辛:真宗朝以来,汴京权贵私设“玄门炼丹院”,以幼童精魄为引,采阴阳二气,炼“续命金丹”。所谓“长生灯油”,不过是这等邪术的遮羞布,而真正主使之人,从来不是什么道士,而是朝堂上那些披着朱紫、捧着玉圭、口称“奉天承运”的衮衮诸公!
马政?呵……一个区区道官,哪有胆量、哪有财力、哪有通天路子去操持这等勾当?背后若无中枢大员默许,岂能十年不倒?更遑论借“仙仪大典”之名,将童男童女混入礼部遴选的“祥瑞童子”名录,明诏天下,暗行鬼事!
栾廷玉脑中电光石火,猛地想起前日西门大人遣人送来一封密笺,末尾只有一句:“祝庄可破,然梁山非劫寨之地,乃试剑之所。汝若见‘玄膏’痕迹,勿动声色,静候指令。”
原来如此!原来大人早已知晓!
西门庆不是要剿灭梁山——他是要借梁山之乱,搅浑这潭深不见底的朝堂死水;不是要杀尽草寇——他是要揪出那藏在道袍褶皱里、混在仙乐余韵中、蛰伏于御前丹炉旁的毒蛇!
而今,这条蛇,正从登州蜿蜒而出,借孙立之身,欲攀附高俅之势,抢在西门大人之前,将梁山这颗“活棋”捏碎吞下,再嫁祸于林灵素一党,顺势将整个道教玄门连根拔起,从而彻底斩断官家借道统立神权的根基!
好狠的棋!好毒的局!
栾廷玉指尖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孙立,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了十年的铁:“你那‘后头的大势力’,究竟是谁?”
孙立额上冷汗如雨,双腿打颤,几乎又要跪下去:“师兄……小弟……小弟实在不敢说啊!那人在枢密院挂了职,又兼着皇城司提点,出入禁中如履平地,连童贯公公见了,都要唤一声‘兄长’……”
栾廷玉眸光一凛,脱口而出:“刘延庆?!”
孙立浑身一抖,猛地捂住嘴,眼中全是惊惧——这名字,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吐露半分!
栾廷玉却已全然明白。
刘延庆!那位素来低调、从不站队、只埋头整顿军械、修缮边堡的老枢密!谁都知道他是太宗皇帝旧臣之后,谁都不知他竟与登州道宫暗通款曲十余年!此人表面忠厚,实则最擅“借势”——借蔡京之势清流,借童贯之势抑宦,借林灵素之势压士林,如今,竟又要借高俅之势,一举掀翻道门,夺回兵权!
难怪西门大人近日频频出入蔡府,又屡次召见赵鼎查核漕运账册、码头船籍——他要的不是粮,不是盐,不是货!他要的是船!是能运走三百个“祥瑞童子”的船!是能连夜驶出汴河、直抵登州海岸的快船!是要在刘延庆尚未将梁山贼首押解进京献俘之前,先一步截住那批装着“玄膏”残渣、写着“登州道观供奉”的漆匣!
栾廷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忽而仰天一笑,笑声嘶哑,震得檐角风铃嗡嗡作响:“好!好!好!师弟,你今日这一跪,倒跪出了个天大的机缘!”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孙立手腕,力道之重,几乎捏碎骨节:“你听好了——自此刻起,你仍是孙立,仍是登州兵马提辖,仍是祝家庄座上宾。但你须记住,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什么道官,不是刘延庆,而是……”
他顿住,目光如炬,直刺孙立眼底:“是西门大官人!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半步错行,不必等刘延庆动手,我栾廷玉便亲手剜了你的心肝,拿去喂狗!”
孙立面无人色,却重重磕下头去:“小弟……唯大人马首是瞻!”
栾廷玉松开手,抬脚将地上那根竹节钢鞭踢得飞起,稳稳落进自己手中。他掂了掂分量,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笑意:“走!随我赴那场‘里应外合’的好戏!只是——”
他回眸望向庄内高耸的箭楼,那里,祝彪正率亲兵列阵待发,甲胄映日,耀武扬威。
“这一战,不破祝庄。”栾廷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这一战,只破人心。”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径直朝侧门而去。孙立抹了把脸,咬牙跟上。
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堆放柴草的后院,忽见前方假山石缝间,静静立着一人。
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手中执一柄折扇,扇骨竟是乌沉木所制,纹路如血丝隐现。他背对着二人,负手而立,身形颀长,肩线如刃,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敛尽锋芒,却令整条窄巷都凝滞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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