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廷玉猛地勒缰,追风骝人立长嘶!
他霍然回身,搭弓、引弦、松手,一气呵成!
“嗖——!”
一支破甲锥撕裂空气,如毒蛇吐信,直贯祝朝奉咽喉!
老庄主瞳孔骤缩,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嗬嗬”作响,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垛口青砖上,血流如注,染红了半堵墙。
“父亲——!!!”
“爷爷——!!!”
庄墙上幸存庄客齐声惨嚎。
栾廷玉却看也不看,拨转马头,一鞭抽在追风骝臀上,黑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庄外战场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滚滚烟尘。
他并非去救谁。
他是去——收尸。
收那三个被他亲手送入死地的少年。
收那座早已注定倾覆的祝家庄。
收那场名为忠义、实为棋局的二十年光阴。
而此刻,汴京码头。
大官人一身鸦青锦袍,腰悬鱼袋,负手立于漕运司高台之上。
脚下,千帆如林,樯橹蔽日。
身后,玳巡检、杨巡检、史文恭率五百团练肃立如铁壁,刀锋映着初阳,寒光凛冽。
赵鼎捧着都水监与皇城司联署的勘验文书,趋步上前,声音微颤:“大人,查过了。自昨日申时至今日卯时,共有三十七艘民船、十二艘官舫、五艘商舶离港。其中,载货单上注明‘登州海产’者,共九艘。”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远处一艘正卸货的三桅广船,船舷漆着斑驳的“蓬莱”二字。
“那艘船,”他抬手一指,“查它。”
赵鼎忙挥手,数十衙役如蜂群般涌出,直扑广船。
不多时,一名衙役飞奔回来,双手捧着一物,单膝跪地:“禀大人!船舱暗格内搜出此物!”
大官人低头一看——
是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色泽鲜润,分明是新绣不久。
帕子一角,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四个小字:
“孙立·登州”。
大官人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抬眸望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见了那个在祝家庄废墟上踽踽独行的黑色背影。
“好个栾廷玉……”他低语如风,“你既敢弑主,便该明白——”
“这盘棋,从你拔箭射向祝朝奉那一刻起,就再不是西门庆的棋。”
“是你自己的。”
他缓缓将素绢帕子收入袖中,转身拂袖,袍角翻飞如鹤翼。
“传本官钧旨——”
“即刻查封汴京所有道观、宫观、坛醮场所,凡涉‘长生灯油’、‘丹炉秘方’、‘符水渡厄’诸类买卖,一律锁拿主事,封存账册!”
“另,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登州道官贪渎案,着人押解涉案人犯进京,不得延误!”
赵鼎心头巨震,忙躬身应诺:“遵命!”
大官人却已迈步下台,靴底踩过青石台阶,发出沉稳回响。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上。
身后,码头上风势渐起,吹得千帆猎猎作响,如万鼓齐擂。
而远方,汴京西市口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雅间里。
应伯爵正翘着二郎腿,啜着雨前龙井,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账册。
他忽而搁下茶盏,蘸着茶水在紫檀桌面写下两个字:
“祝庄”。
水迹未干,又被他用指尖抹去,只余一道浅浅湿痕。
窗外,一只灰鸽振翅掠过屋檐,翅尖掠过日光,一闪即逝。
应伯爵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目光悠远。
他知道,今日之后,汴京的风向,要变了。
而西门府内,金莲儿正倚着石榴树,用一枚银簪挑着一朵新开的榴花,簪尖儿轻轻一挑,花蕊簌簌落下,沾在她雪白的颈窝里,像几点朱砂痣。
她忽而抬头,对着假山后某个阴影处,微微一笑,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
“老爷说,今日起,咱们府里的胭脂水粉,只供自家姐妹用。外头那些夫人小姐们……”
她顿了顿,将那朵残花捻碎,任花瓣随风飘散:
“想来蹭,得先掂掂自己分量够不够。”
风过回廊,卷起满地落花,簌簌如雨。
黛玉正坐在潇湘馆窗下,手执一卷《楚辞》,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裙角,目光落在自己白生生的脚踝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悄裹上了一层薄如蝉翼、凉沁沁的肉色丝袜。
窗外,紫鹃正踮着脚,鬼鬼祟祟往院墙那边张望——墙外,一辆青布小车刚刚驶过,车辕上插着一面素旗,旗面无字,只以朱砂点了个歪斜的“孙”字。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
黛玉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恰好落在《离骚》一句上: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风起,竹帘轻摇,光影浮动。
满园榴火,灼灼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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