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缓缓松开手掌,掌心两弯月牙形的血痕清晰可见。他取过案头一方旧砚,那是林黛玉当年用过的“绛云砚”,砚池边缘,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泪,内里沁着经年不褪的墨渍,黑得发紫。
他研墨,墨色浓稠如血。
提笔,蘸饱,悬腕于素笺之上,却迟迟不落。
窗外,槐影移过宣纸,恰好覆住那“绛珠”二字。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如同叹息。
笔尖终于落下,却非题字,而是沿着信中那滴靛青墨痕,细细描摹——一圈,两圈,三圈……墨线渐渐隆起,竟在纸上堆出一朵微凸的、半开的茉莉轮廓。花蕊处,一点朱砂,如血,如泪,如将熄未熄的线香余烬。
写毕,他搁下笔,唤道:“玳安。”
玳安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去沁芳阁。”大官人声音平静无波,“把那架蒙尘的紫檀镜台,连同台面上那只青玉蟠螭纹水盂,一起抬到我书房来。再命人取三炷‘九转安魂香’,不必点,就供在镜台旁边。”
玳安一怔:“九转安魂香?那可是太医院秘制,专为……专为镇压魇镇之术所用!老爷,莫非……”
“莫非什么?”大官人眼皮也不抬,“去办。”
玳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脚步声远去,书房内只剩龙脑香与那纸上茉莉幽香交织萦绕。大官人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老槐枝桠,投向汴京西北方——那里,是皇家道观“万寿宫”的飞檐,此刻正被夕阳染成一片熔金。而就在万寿宫后山隐秘的松林深处,一座废弃已久的“栖霞观”荒殿,殿门匾额歪斜,蛛网密布,门缝里,却分明透出一星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青白色冷光,宛如一只沉默注视人间的眼睛。
那光,与信中所绘“将坠未坠的冷月”,如出一辙。
大官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深的弧度。
原来,那织妇的镜中幻影,并非虚妄。
是有人,在万寿宫的龙脉之上,借栖霞观的断梁残柱,搭起了一座通往“隙”的桥。
而这座桥的另一端……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窗外斜阳——掌心之下,整座汴京城的屋宇街巷、漕运码头、朱门深院,尽在指缝间匍匐如棋。
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茉莉清冽的冷风,悄然掠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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