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京城,月黑风高,几条黑影在街巷间蹿跳,身后是一片嘈杂的人声马嘶。
城卫们拿着灯笼火把,喊着“拿刺客”“莫走了歹人”,四处而追,闹得满城鸡飞狗跳。
那四五条汉子跳过一道矮墙,又穿过后...
【荣府西角门后第三株海棠,根下埋一青瓷小罐,内有旧帕一方、金锁半枚、胭脂盒一只。宝玉昨夜未归,并非走失,实为避祸而出。若欲寻人,三更子时,独往取之。切记:莫带一人,莫燃一烛,莫惊一鸟。】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余下半行空白,仿佛被谁仓促抹去。
大官人眉峰倏地一凝,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素笺揉作一团,又松开,平铺于掌心。他目光扫过潘金莲那张粉面桃腮,见她正歪着头,眼波流转,指尖有意无意捻着自己袖口绣金云纹,唇角微翘,分明在等一句解释。
“哪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莺声燕语骤然一静。
金莲儿眼尾一挑,笑意不达眼底:“门房老赵递来的,说是个穿灰布直裰的婆子,鬓角霜白,走路踮着脚尖,像踩着猫步,塞了二钱碎银就走了,连话都没多说半句。”
大官人眸光微沉。汴京贵胄往来,自有规矩:送信必用笺、必具名、必由门房验印;这般鬼祟,倒像江湖上接头的暗号。可荣国府乃天家姻亲,贾母尚在,王夫人当家,宝玉又是衔玉而生的凤凰蛋,怎会沦落到托一个灰衣婆子递信?更奇的是,信中所言“避祸”,避何祸?荣府之内,谁敢对贾宝玉动杀机?
他忽想起薛蟠方才提过一句:“那厮整日价关在锦绣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知这一出来,竟把自己给弄丢了?”——不对。不是弄丢,是主动遁走。且走得极险、极急,连贴身旧物都来不及带走,只匆匆埋于海棠根下,作个信标。
海棠……西角门……青瓷小罐……
大官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帧画面:前日巡城,途经荣国府后巷,曾见一株百年西府海棠,枝干虬劲,花开如雪,树影斜斜覆住半堵粉墙。墙内隐约传来女子低泣,断续如游丝,细听竟是《牡丹亭》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唱腔哀婉,咬字却带着江南水音,绝非京中教坊调。
他当时只道是哪家小姐私会情郎,未加理会。如今想来,那哭声,分明是求救。
“备轿。”他忽然起身,袍袖一拂,参汤未饮,汗巾未拭,只将那团素笺随手投入香炉。青烟袅袅腾起,纸灰蜷曲如蝶,转瞬成烬。
潘金莲忙扶住他胳膊:“老爷这是往哪儿去?这会子天都擦黑了……”
“荣国府。”他步履已至廊下,声音冷硬如铁,“传话给史文恭,叫他点二十个精干团练,换黑衣软靴,半个时辰后,埋伏在荣国府西角门外槐树林里。没有我的手势,不准露头,不准出声,连呼吸都给我含住了。”
金莲儿脸色微变:“荣国府?老爷……您这……”
“噤声。”他回头瞥她一眼,目光如刃,“你若真关心爷的安危,今夜就把这院子守紧了。谁若擅自出门,或是放了外人进来——”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她颈侧柔腻肌肤,声音轻得像耳语,“爷便把你这双会说话的嘴,缝起来。”
金莲儿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垂首应是,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轿子抬出西门府,悄无声息滑入暮色。汴京街市华灯初上,酒旗招展,勾栏瓦舍里笙歌隐隐,可大官人掀开轿帘一角,只觉满城灯火皆染着一层诡谲的暗红。风从西角门方向吹来,裹着淡淡脂粉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年檀香——那香,极淡,极涩,像是供奉多年、香灰积厚的佛龛里漏出来的。
荣国府西角门果然虚掩着。
门轴老旧,推时发出一声悠长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门外槐树林影幢幢,史文恭率人隐于其间,连树叶的轻颤都未曾惊起。大官人独自跨过门槛,足下青砖沁凉,苔痕斑驳,仿佛百年无人踏足。院墙高耸,隔绝了市声,唯有风过海棠,簌簌如雨。
他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墙根——第三株海棠,枝繁叶茂,花已半谢,残瓣零落于泥。他蹲下身,十指插入湿土,不掘不刨,只以掌心按压树根周围寸许之地。土质微异,略松,略潮,似新覆不久。
指尖触到硬物。
他屏息,拨开浮土,一只青釉小罐显露出来,罐身冰凉,釉色幽沉,罐口封着一块油纸,纸边用蜂蜡细细黏死。揭开油纸,罐内赫然叠着三物:一方月白素绢帕,角上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莲心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胭脂红;一枚金锁,断裂处茬口锐利,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背面却另有一行小字:“赤瑕宫神瑛侍者遗玉所化”——字迹与信笺同出一人之手;最后是一只螺钿小盒,掀开盖子,内里胭脂膏早已干涸龟裂,唯余一股幽香,清苦中透着甜腥,竟与方才风中所嗅檀香如出一辙。
大官人心头猛震。
赤瑕宫……神瑛侍者……这分明是贾宝玉梦中自述的来历!荣国府上下,只宝玉一人知晓此秘,连贾政都不曾听过!这写信之人,不仅知宝玉真名,更知他魂魄本源!她是谁?是府中哪个通灵的丫鬟?还是……那日躲在墙后唱《牡丹亭》的哭声主人?
他将三物小心收拢,正欲起身,忽听身后“咔哒”一声轻响——是木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极轻,极慢,一步,两步,停在他三步之外。
大官人并未回头,只将青瓷小罐重新埋好,拍净手上泥土,才缓缓转身。
月光自云隙漏下,照见一个瘦小身影。并非婆子,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葱绿比甲,底下是藕荷色褶裙,发髻歪斜,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灯罩蒙尘,烛火昏黄,映得她脸颊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黑瞳深处似有星火跃动。
“西门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毫无惧色,“您果然来了。”
大官人眯起眼:“你是谁?”
少女将灯笼举高了些,烛光映亮她左颊一道浅浅疤痕,蜿蜒如蜈蚣:“我是宝玉哥哥的丫头,名唤茜雪。原在怡红院当差,三月前因一碗枫糖酪,被撵了出来。”
茜雪?大官人脑中迅速翻检荣国府名录——确有此人,原是宝玉贴身大丫鬟之一,因失手打翻枫糖酪,被王夫人当场斥为“不洁不敬”,逐出府去。此事在京中贵圈传为笑谈,说荣国府规矩森严,连碗甜酪都容不得半点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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