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被逐,为何还敢回府?”他声音低沉。
茜雪唇角微扬,竟似苦笑:“大人错了。我从未离开荣国府。只是从怡红院,搬到了后园枯井旁那间柴房。每日寅时起身,劈柴、烧水、浣衣,直到子时梆鼓敲过,才得歇息。”她顿了顿,目光直刺大官人,“大人可知,为何偏偏是我,在今日,将这罐子埋下?”
不待回答,她自己答了:“因为只有我,日日从西角门进出,劈柴的斧头,就靠在这扇门后。只有我,知道那棵海棠树下的土,每逢春雨必塌陷一寸——去年宝玉哥哥醉卧树下,我替他盖毯,亲手填过三次。”
她往前一步,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大人,宝玉哥哥不是走失。他是被人囚在梨香院后头的地窖里。那地窖,原是荣府藏冰之所,三十年未启,入口被假山石封死。可半月前,有人连夜凿开石壁,铺了新砖,装了铜铃。铃响一声,地窖门开;铃响三声,门锁死。”
大官人瞳孔骤缩:“谁干的?”
茜雪眼中寒光一闪:“荣国府里,能动用府中匠人、调遣护院、支取冰窖钥匙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她喉头滚动,声音陡然压得极低,“……是那位刚从金陵回京的琏二奶奶,王熙凤。”
王熙凤?大官人心头一凛。那女人素有“辣子”之名,手段狠辣,心机深似海,嫁入荣府不过三年,已将中馈大权牢牢攥在手中,连邢夫人、王夫人对她都退让三分。可她囚宝玉作甚?宝玉是她亲叔父之子,荣府嫡孙,囚他有何益?
茜雪似看透他心思,冷笑一声:“大人以为,囚他是为了夺产?错。是为了夺‘命’。”
“夺命?”
“宝玉哥哥的玉,通灵。夜里会发光,会发热,有时还会……滴血。”茜雪声音发颤,“琏二奶奶半月前偶遇宝玉哥哥晕厥,玉坠于地,她悄悄拾起,发现玉上血痕未干。当晚,她便召来一个披着鹤氅、面覆黑纱的老道,那道人只看了一眼玉,便说‘此玉乃赤瑕宫旧物,内蕴神瑛精魄,若取其髓,炼作丹引,可续十年阳寿’。”
大官人呼吸一滞。赤瑕宫……神瑛侍者……这说法,竟与青瓷罐中金锁背面所刻字迹完全吻合!难道宝玉真非凡胎?而那块通灵宝玉,竟是某种……可以被炼化的“仙髓”?
“那老道呢?”他追问。
“被琏二奶奶赐了三杯鸩酒,尸首沉在梨香院后荷花池底。”茜雪声音冰冷,“可她还不满足。她要宝玉哥哥活生生躺在地窖里,每日子时,用银针刺其心口,接一盏心血。那血,混着朱砂、鹿茸、百年茯苓,熬成药膏,每晚子时,她自己服下。”
大官人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直冲天灵盖。如此歹毒,如此荒诞,竟发生于钟鸣鼎食的荣国府!王熙凤……她已疯魔!
“你为何告诉我?”他盯着茜雪,“你不怕她?”
茜雪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眼角一滴泪,动作粗鲁,却更显悲怆:“因为我娘,就是被她活活逼死的。当年她嫌我娘浆洗的衣裳不够白,罚跪在青砖上三天三夜,膝盖烂得见骨,最后投了井。”她猛地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宝玉哥哥待我好。他挨打,偷偷把药膏留给我;我病了,他半夜爬起来给我煮姜汤。他说,茜雪,你不是奴才,是个人。这话……我记着。”
她将灯笼塞进大官人手中,转身便走,背影单薄如纸:“大人若不信,此刻便去梨香院。铜铃悬在假山石缝里,拉一下,门开;拉三下,门锁死。地窖里,有宝玉哥哥咳在墙上的血,还有他用指甲刻下的字——‘救我’。”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月影深处,唯余灯笼烛火,在大官人掌心微微摇曳,映着他铁青的脸。
他握紧灯笼,大步走向梨香院。枯藤缠绕的院门虚掩,内里寂静如坟。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丛凋败的梨花,果然见一座嶙峋假山,山石缝隙里,悬着一枚铜铃,铃舌垂落,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大官人伸手,握住红绳。
只轻轻一拽——
“叮……”
一声清越铃响,如裂帛。
假山底部,一块巨石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阴风扑面,夹杂着浓重的血腥与药味。
他低头,踏入地窖。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烛光晃动,照亮墙壁——果然有大片暗褐色血迹,蜿蜒如蛇。再往下,石壁上,几道深深的指甲刻痕,歪斜颤抖,却力透石髓:
【救 我】
字迹尽头,还有一行小字,笔画稚拙,却是孩童所书:
【宝 玉 不 是 人】
大官人的心,骤然沉入冰窟。
就在此时,头顶假山之上,传来一声慵懒娇笑:“哟,西门大人,您这夜访荣国府的兴致,倒比咱们府里的戏班子还热闹呢。”
大官人霍然抬头。
月光下,王熙凤立于假山顶端,一身玫瑰紫褙子,金线滚边,在夜色里熠熠生辉。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玲珑银剪,剪尖寒光,直指大官人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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