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听罢,眉头一挑道:“竟有这等事?我只当你母亲是寻常年纪大人病重,谁想里头还有这层缘故!”
说着,冷哼一声道:“你且起来说话,这有哪里好来跪我,我素日说你是太太调教出来的人,最是稳重温厚...
西门大官人被黛玉推出门外,却并不恼,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潇湘馆檐角垂落的几缕新竹影。竹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轻轻跳动,像一尾尾游弋的银鱼。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指尖拂过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扣——是前日黛玉亲手替他缝上的,针脚细密,线头收得极巧,不露一丝毛边。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语。
他忽而一笑,转身欲走,却见紫鹃正从后角门匆匆赶来,鬓角微乱,裙裾沾了半片竹叶,见了他忙屈膝行礼,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大人!姑娘她……她没关门,还留着一道缝呢。”
大官人闻言,眸光微闪,竟真踱回门前,果然见那扇门虚掩着,缝隙不过寸许,恰容一指。他并未推门,只将手掌覆在门板上,隔着薄木,轻叩三声——笃、笃、笃,不疾不徐,如叩心扉。
门内静了一瞬。
旋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带着未散尽的鼻音,又似叹息,又似应答。
大官人这才收回手,对紫鹃道:“去告诉你们姑娘,明日辰时,我遣轿子来接她。不是去衙门,是去清河县。”
紫鹃一怔:“清河?可……姑娘的诗社明日便开社了。”
“诗社?”大官人唇角微扬,“清河有万亩荷塘,六月芙蓉初盛,粉瓣凝露,香透十里。比这园子里剪裁过的花木,自然更配她的诗。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潇湘馆窗棂上糊着的那层素绢,“她若真愿写,便在荷塘边上写。我让匠人搭一座临水的画舫小阁,四面垂纱,风来可卷,雨至可收。笔墨纸砚,皆备齐了,连她惯用的那方旧端砚,我也使人取了来。”
紫鹃听得眼眶发热,忙低头福身:“奴婢……这就去回姑娘。”
大官人摆摆手,刚要转身,忽听身后门缝里飘出一句极轻的话:“……世兄莫非忘了,我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扶?”
声音软糯,却分明含着三分试探,七分狡黠。
他脚步一顿,侧首一笑:“谁说要你走路?我亲扶你上轿。”
门内再无声息,只那扇门,悄然又合拢了半寸,终究没有彻底关死。
他负手而去,步履从容,心中却已盘算停当:林家之事,不可拖;清河之行,不可缓;而黛玉——更不可等。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薄雾未散,西门府三顶青呢大轿已静候在荣国府角门外。轿帘垂着,纹丝不动,却无一人喧哗,连抬轿的汉子都屏息敛声,唯余晨风拂过轿顶流苏的簌簌轻响。
荣国府内早已乱成一团。
老太太昨夜听闻林家要接黛玉回去,气得砸了两只成窑茶盏,今早又强撑着精神召了贾政、王夫人并邢夫人议事。话未说完,凤姐儿便匆匆进来,面色凝重:“老太太,西门大人遣了轿子来,说是接林姑娘往清河县一行,辰时一刻必到角门。”
贾母手一颤,拐杖拄地,声音却沉稳:“他……为何此时接她去?”
凤姐儿压低声道:“听说是清河新修了座‘云锦书院’,专为江南才女设了‘清吟斋’,西门大人亲自题的匾,还请了扬州老翰林坐馆。林姑娘既擅诗文,自然该去见识见识。”
贾母眉心一跳,忽想起前日西门大官人登门时,曾指着园中几株病柳道:“此木根脉已朽,纵施膏腴,亦难复青翠。倒不如移栽新苗,另辟一方沃土。”当时只当是随口闲谈,此刻想来,字字如针。
王夫人脸色发白,喃喃道:“清河……那是西门家根基所在。他若真把林姑娘安置进去……”
邢夫人冷笑:“安置?怕是要供起来!那西门天章如今手握西夏和议、西京巡察二权,御前红得发烫,连童贯那阉狗都敢当殿撕扯,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贾母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浑浊目光里竟燃起一点灼灼火光:“罢了。既是西门大人亲迎,便是咱们荣国府的体面。凤丫头,你去潇湘馆,帮林姑娘梳妆。拿我箱底那套赤金镶宝的头面,还有那件藕荷色云锦褙子——她爹当年送来的嫁妆,今日,就当是给她的添妆。”
凤姐儿一怔,随即领命而去。
潇湘馆内,黛玉早已起身。紫鹃与雪雁正服侍她梳头,铜镜中映出一张素净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眼下微青,显是昨夜辗转未眠。她望着镜中自己,忽问:“那轿子……真在角门外等着?”
紫鹃点头:“三顶呢,最前头那顶轿帷绣着双鹤衔芝,是西门大人自用的仪制。”
黛玉指尖抚过镜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双鹤衔芝……倒是吉利。”
雪雁不解:“姑娘,您真要去?诗社今日开社,湘云姐姐说要第一个念您的诗呢。”
黛玉垂眸,将一支素银簪缓缓插入乌鬓,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诗社年年可开,清河……却未必年年都有荷。”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宝玉披着件松垮的石青外袍,赤着脚就闯了进来,脸上犹带泪痕,头发散乱,全然不顾众人惊愕,直扑到黛玉面前,一把攥住她手腕:“林妹妹!你不能走!他们都说……都说西门大人是虎狼,要吞了你!我、我这就去求老太太,求太太,跪到他们答应留下你为止!”
黛玉腕上被他攥得生疼,却并不挣脱,只静静望着他通红的眼,良久,才轻轻抽出手,取下腕上那只旧玉镯,塞进宝玉掌心:“二哥哥,这镯子,是你小时候摔破了,求我娘给你粘好的。你说过,粘得再牢,裂痕也在那儿,可你仍戴了十年。”
她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如今,裂痕还在,可戴镯子的人,总要往前走了。”
宝玉呆立当场,手中玉镯冰凉,仿佛还带着她肌肤的余温。
黛玉转身,对紫鹃道:“取我那件月白绫子的褙子来。再把昨儿抄的《葬花吟》稿子,装进那个青布包袱里。”
紫鹃含泪应是。
待黛玉换好衣裳,扶着紫鹃臂膀步出房门,忽见廊下立着一个身影——竟是宝钗。她今日未着艳色,只穿一件素净的雪青比甲,手里捧着个小小锦匣,见黛玉出来,上前一步,亲手递过:“妹妹,这是薛家祖上传下的‘冰绡帕’,遇汗不洇,触肤生凉。你若嫌北地燥热,便用这个擦额角。”
黛玉接过,指尖触到匣底一角刻着的小小“蘅”字,心头一热,竟哽住了喉头,只低低道:“多谢宝姐姐。”
宝钗却笑了,眼角弯弯:“傻妹妹,谢什么?不过是借你一用。待你从清河回来,若嫌这帕子旧了,我再给你织新的。”
黛玉鼻尖一酸,终是没忍住,泪珠滚落,在素白褙子上洇开一点淡青。
角门外,三顶青呢大轿静静矗立。最前那顶轿帷低垂,轿旁立着两名玄衣劲卒,腰佩长刀,目不斜视。见黛玉一行人至,为首校尉躬身掀开轿帘,动作恭敬而克制。
黛玉踏上轿阶,忽觉脚下微滞——原来轿内铺着厚厚一层软绒,绒上压着一方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罐,罐口半启,幽香浮动,正是她最爱的“冷香丸”气味。
她抬眸,正撞见轿内端坐之人——西门大官人竟已先一步入轿,此刻正倚着软垫翻看一卷册子,听见动静,抬眼一笑,随手将册子合拢,露出封皮上两个朱砂小字:《清河图志》。
“这本,是我昨夜亲笔批注的。”他伸手,掌心向上,宽厚温热,“上来吧。荷塘未开,路还长。”
黛玉望着那只手,又望望身后荣国府高耸的角门,门内隐约可见老太太拄杖张望的身影,凤姐儿在旁抹泪,宝玉呆立原地,手中紧攥着那只旧玉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入他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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