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凤姐儿在哪榻上腰肢猛可里一挺一紧,鼻中哼出长长一声闷响,又嗳的一声一松,软塌塌瘫作一摊酥泥。
遍体汗津津油渍渍,湿得小衣紧贴着肉。
那对肥嘟嘟的大臀犹自颤巍巍抖个不...
贾宝玉被抬回怡红院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半枚青白月亮,照得窗纸泛出幽幽的冷光。袭人早备好了温水、软巾、棒疮药膏,又叫晴雯烧了两壶滚水,预备着给二爷擦洗。可宝玉一进屋便嚷着“热”,把外头那件湘妃色缂丝褙子扯得歪斜,露出底下雪白中衣,额上汗珠滚落如豆,嘴唇却干裂泛白,眼皮半垂,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麝月忙去倒凉茶,黛玉却已先一步坐到床沿,手里捏着一方素帕,轻轻替他拭额角的汗。她指尖微凉,触到宝玉额上烫得吓人的皮肉,心口蓦地一缩,喉头也跟着发紧。宝钗立在门边,并未上前,只将手中药丸递与袭人,目光扫过黛玉低垂的颈项,又落在宝玉那只被汗浸透的左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甲缝里嵌着几道乌黑泥痕,分明是打斗时抠进地砖缝里留下的。
“宝兄弟这伤……”宝钗话未说完,忽听窗外竹影晃动,一声清脆的笑音破空而来:“哟,这屋里药气熏得我头疼,倒比那荣庆堂还浓三分!”王熙凤踏着碎步进来,身后跟着平儿,手里捧着个紫檀描金匣子,里头是贾母亲赐的御用活血化瘀膏。
她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床前,俯身凑近宝玉脸庞,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汗津津的鬓角,压低声音道:“我的二爷,您今儿这桩功德,可是把西门大人也惊动了。人家连轿子都给您备好了,明摆着是给您留足体面——您倒好,偏在堂上顶撞他,嫌那两棍子不够重?”
宝玉眼皮掀了掀,哑着嗓子道:“凤姐姐……我见那女子似曾相识,恍惚是警幻仙姑座下散花仙女……她袖口绣的蝶,同我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话未尽,又咳起来,震得臀上伤口抽搐,疼得咬住下唇,渗出血丝。
王熙凤眸光一闪,嘴角微扬,却没接这话,只转头对袭人道:“药膏厚些敷,别省着。老太太吩咐了,明儿一早让太医来复诊。另外——”她顿了顿,指尖点点宝玉腕上那串旧日戴过的沉香佛珠,“这珠子沾了衙门里的晦气,拿去焚了,另换一串新的。”
袭人应声欲去,黛玉却忽然开口:“凤姐姐且慢。”她伸手从宝玉腕上褪下那串珠子,指尖捻过每一颗黝黑油润的沉香,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这珠子是林妹妹病中亲手穿的,一粒一粒,熬了三夜。焚不得。”
满屋寂然。王熙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比方才更浓三分:“哦?倒是我的不是了。”她笑着退开半步,任由黛玉将珠子收入袖中,自己转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格子窗,夜风裹着槐花甜香扑进来,她仰头望月,哼了一声:“这世道,痴人说梦,倒比清醒人活得长些。”
正此时,门外小丫头匆匆报:“太太请二爷过去说话。”王夫人竟亲自来了。
众人忙起身迎。王夫人穿着家常素银鼠灰褙子,脸上脂粉未施,眼圈青黑,进门先看宝玉伤处,见纱布洇出血迹,手指抖着掀开一角,触到那紫胀肿起的皮肉,登时闭眼哽咽:“我的儿,你何苦……”话未完,忽觉袖口一紧——宝玉竟挣扎着坐起,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太太!那女子……她叫张若贞!她爹是林如海故交,她娘……她娘当年在扬州教过我识字!”
王夫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宝玉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我挨打时……听见那牢头唤她名儿……张若贞……我记起来了!她左耳后有颗朱砂痣,同我梦里仙子一模一样……她不是凡人,她是……”
“住口!”王夫人厉声喝断,脸色惨白如纸,手却死死按住宝玉肩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许胡言!更不许再提此人一字!”她转身疾步走向门口,袍角带翻一只青瓷小瓶,药汁泼洒在地,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临出门前,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的铁:“袭人,明日一早,把怡红院所有窗户糊死。不许放一缕风进来。还有——”她侧过脸,目光如刀刮过黛玉苍白的面颊,“林姑娘身子弱,莫沾了这腌臜气,往后少往这边走动。”
帘子垂落,人影杳然。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爆响。黛玉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却始终未抬头。宝钗默默上前,替宝玉掖好被角,指尖掠过他腕上空荡荡的痕迹,低声道:“二哥睡吧。梦里仙子,终究是梦。”
夜至三更,怡红院外廊下灯笼昏黄,照见两个鬼祟身影。平儿提着羊角灯,王熙凤披着月白纱斗篷,踩着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悄无声息绕到后角门。门虚掩着,里头守夜的小厮早已鼾声如雷。
“人呢?”王熙凤压着嗓子问。
平儿掀开斗篷下摆,露出怀中一个油纸包:“按奶奶吩咐,从厨房偷的鸡油卷,还热着。”她掀开油纸,香气混着荤腥味儿直冲鼻腔,“那茗烟饿得啃门框,我塞给他两个,他才肯说真话。”
王熙凤接过卷子,指尖沾了点油星,她用舌尖舔掉,眯眼笑:“好孩子,知道心疼主子。”说着将卷子塞进门缝,里头立刻传来窸窣吞咽声。片刻后,茗烟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响起:“二奶奶……那林娘子,确是林老爷故交之女。当年林老爷任扬州巡盐御史,张老爷在盐运司当差,两家走动极密。后来张老爷犯事抄家,林老爷……悄悄帮衬过,送了他一家老小出海。”
“出海?”王熙凤冷笑,“怕是沉海才对。”
茗烟急道:“不不!真出了海!奴才亲眼见的!那船……那船底漆着‘西’字,是西门大人府上的船!”
平儿手一抖,羊角灯焰跳了跳。王熙凤却纹丝不动,只将最后半截鸡油卷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油光映着她眼底幽暗:“西门大人……倒是个爱管闲事的。”她吐出一根细骨,用帕子擦净嘴角,“回去罢。告诉李纨,明儿去西门府递帖子谢恩,就说——”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就说大奶奶身子不适,劳烦西门大人,务必亲自来瞧瞧兰哥儿的痘疹。”
次日卯正,西门府书房。金莲儿跪在紫檀案前,替大官人研墨,青葱指尖染了墨色,腰肢弯成一道柔韧弧线。窗外蝉鸣嘶哑,案头新拆的密报摊开,墨迹未干:“……查得林氏父女藏身于城南观音巷,赁屋三间,每月赁钱五百文。张氏父每旬赴玄妙观听经,观中道士皆称其虔诚……另,昨夜寅时,有黑衣人潜入观音巷,疑为高府爪牙,已被属下驱退。”
大官人执笔的手停在半空,朱砂未干的“诛”字悬于纸端。他忽然搁下笔,问:“林娘子今日可曾再去开封府?”
金莲儿抿唇一笑:“回老爷,奴婢今早遣人盯着呢。那林娘子天未亮就去了药铺,抓了三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又往玄妙观方向去了。倒是她那个小丫鬟锦儿……”她故意拖长声调,见大官人抬眼,才娇声道,“锦儿半个时辰前,在咱们府后巷口徘徊良久,被守门婆子赶走了。”
大官人摩挲着案头一方旧砚,那是米博士临终所赠,砚池里还凝着半块未化的松烟墨:“锦儿这丫头,倒比她主子有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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