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化文这两天,在城外陪着那些禁军丘八风吹日晒。
这日子,过得十分的不舒坦。
还是在家舒坦啊,有小丫鬟暖被窝,还能给他表演吹拉弹唱,那滋味...啧啧啧...唉~
除了不舒坦,他还焦虑。
焦虑自己是否已经被那位张大帅给忘记了。
起初他还并不担心,张大帅让他在城外看管禁军降卒。
这表明大帅还用得着他高某人。
可张大帅,突然又把那个柳琮也叫了过来。
现在,他这个太尉,名义上还是主官。
实际上实际管理这些禁军的,已经变成柳琮了。
而柳琮那厮对他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可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现在的状态与其说在这儿看管禁军,倒不如说被变相软禁了。
高化文在神宗朝就是宠臣,在神宗身旁那么多年,他的本事或许没有长进。
但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及揣摩上意,这两方面的本事,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了。
那位张大帅待人这一块,高化文就看到了神宗皇帝的影子。
神宗的心眼虽然很多,但是待人的方式很直接,也很简单。
在他眼里面,人只分为有用和没有用。
只要你对他还有用,他可以把你宠成心肝,钱、权、美人,都不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他绝不会吝啬。
就算,你是个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草菅人命的王八蛋。
只要能帮他办成事儿,他什么也不在乎,统统可以视若无睹!
可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了...
呵呵...
那就是弃之如敝履了。
连那位有佐命之功的宰相张敦,就因为和神宗意见相左,不愿惯着他胡来,便直接被贬谪出了庙堂。
一辈子没能回来。
高化文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就是因为他早早悟了,或者说被神宗敲打醒了。
他从前也想过掺和庙堂那些事儿。
只不过,很可惜他实在没那个本事儿。
那些小把戏在神宗和那些大臣面前稚嫩得像个小孩儿,最终被敲打了一番后,他就再也不敢瞎掺和了。
从那以后,他就悟了。
知道神宗要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狗,帮他看住了大梁禁军。
即便那条狗是个草包也无所谓。
这样他反而才睡得安稳。
高化文现在就怕。
怕自己在张大帅眼里已经从“有用的狗”变成了“没用的草包”。
一旦不被需要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的那些家产,那些地契,那些埋在地窖里的金银,他舍不得啊!
高化文坐在营帐外的交椅上,两眼望着一排排的营帐。
一阵秋风刮过来,裹着许多尘土,扑在他那张方中带长的脸上。
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然后揉了揉眼睛,然后望着天空继续发呆。
忽地,一阵脚步声朝着他赶了过来。
“太尉,太尉!”
高化文收起了脸上那副愁容,从椅子上抬起头,看向了那人。
来人是柳琮身边的一个亲兵,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若换了从前,这种小丘八,连他的门槛都摸不到。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高化文立刻咧开了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站起了身子,语气亲切对着那士卒道:“可是柳厢主有什么吩咐?”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高化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好在他的身段够柔软,膝盖骨也不硬,让他跪下他是真能跪下去的。
那士卒见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高太尉,对自己这般客气,心里头那个舒坦,自然不必多说了。
不过他还是记住了柳琮的嘱咐,对这位太尉还是要客气,不能丢了礼数。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恭恭敬敬抱拳道:“禀太尉,大帅...”
“哦不,如今该称呼张枢相了,张枢相遣人来唤太尉进城,说是有事要与太尉商议。”
高化文微微挑眉,枢相?
单从这个称呼,他便瞬间嗅到了不对劲。
庙堂果然已经被清洗了一遍吗?
那位张大帅应该是直接坐上了枢密使的位子,掌控了军权。
此刻的他,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他在城外替大帅看着这群丘八,而张大帅已经把庙堂给翻了个遍。
连个给他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不叫委以重任,而是直接把他边缘化了啊。
他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砰跳了起来。
但,他面上却依旧挂着笑脸,语气平淡道:“有劳这位弟兄跑这一趟了,高某这就随你去。
说完,他朝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跟在太尉身边多年,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立刻摸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来。
里头至少装了一贯钱。
然后,递到了高化文手里。
高化文转身就塞到了那士卒的手中,脸上嘴角弯曲的幅度越来越大:“这位弟兄,拿去喝酒,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那亲兵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袋子,吞了吞口水。
他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
然而,手却已经捏紧了袋子。
从前这位高太尉,对他们这些丘八可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不挨骂就算好的了。
今天,却破天荒地给他赏钱,这滋味....
高化文也不含糊,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钱袋子按在了他的手上:“拿着就是了,都是弟兄嘛,跟我客气什么啊!”
“那...那就谢过太尉了!”士卒笑着把袋子揣进了怀里,态度瞬间殷勤起来,“太尉,您这边请,小的给您带路。’
高化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了。”
然后,带着随从跟在了后面。
说实话,他的腿都有点软了。
心更是七上八下的乱跳。
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时候被想起来,不一定是好事。
张大帅若是真的看重他,不会把他扔在城外晾这么多天了,连城里的消息都不通知他。
如今突然来唤,要么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要么是准备收拾他了。
高化文望着远处大梁城墙,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神宗那么高的槛自己都跨过去了....
这位张大帅的檻,自己也能跳过去吧?
很快,高化文就被带到了外城西边的一处园林。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气派的阁楼,愣了许久,这个地方他实在太熟悉了。
这不是那些志遗留下来的太师第吗?
当初,柴志权倾朝野,神宗为了表达对他的恩宠,赏赐过他一座宅邸。
那一座在城东,被称作了东园。
而这座乃是柴志自己建的,位于城西,于是便唤作了西园。
西园占地广阔,约三百余亩。
为修建此园,拆毁了外城数百间民房,不知多少百姓被迫撵到了城外。
园内庭院楼阁,园林亭台,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可谓“极天下土木之工”。
装饰更是,金钉珠户,碧瓦盈檐,极尽奢华。
比之大内也不差分毫。
甚至,因过于宏大,柴志年老畏寒,室内竞冷到“遂至无设床处”的地步,只能在低矮的廊檐下另辟一间小室作为卧房。
这事在当年的大梁城里,还传为了一个笑谈。
对了,建造“西园”的巨额花费,主要来源于柴志挪用了神宗皇帝修宫殿园子的经费和材料。
当时柴志正为神宗主持修建延福宫和艮岳。
他便趁机让工匠将本该运往大内的木材石料转到了自家工地上。
然而,抽象的是,神宗皇帝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责罚。
反而,为了显示对柴志的恩宠,亲临此园数次,并为其御笔题字。
说白了,柴志的所作所为,在神宗看来不过是给狗发些赏钱罢了。
高化文才缓步跟着士卒,朝着园中一处亭台而去。
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来过这里了。
自从柴志被貶,他便再也不曾踏足这座园子。
如今故地重游,眼前的景物依旧,让他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从前他时常跟着神宗皇帝来这儿做客。
神宗对柴家不拘礼数,与柴志家人以“家人礼”相处。
柴家的妇人上寿敬酒时,神宗也会欣然接受。
甚至还会笑着调侃柴志几句,说他这个园子,修得比神宗自己的岳还要精致奢华。
高化文突然有些怀念,那个“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的时候了。
那个年代对于高太尉而言,确实是美好。
神宗这个人虽然腹黑精明,相处太久了,会有一种压抑感。
但,因为高太尉足够听话,所以神宗也没有亏待过他。
他跟着那士卒,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了一座假山。
眼前豁然开朗,可以见到一个硕大的人工湖。
湖边有一座亭台,亭中有三道熟悉的人影。
正中间端坐的,正是张澈。
他身侧坐着的则是姚若虚,正端着杯子喝茶。
两人身后站着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这身影自然是李铁牛。
这憨货叉着腰,一双牛眼盯向了高化文。
高化文被李铁牛这一盯,吓得连忙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晚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个黑炭一样的家伙,实在太恐怖了。
他至今心有余悸。
高化文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去,声音洪亮拜道:“高某,拜见大帅!”
他故意还称张澈为大帅。
而张澈早就发现他来了,却也故意的没有搭理他。
此刻,才仿佛发现了他。
当即站起身来,走到了高化文跟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双手。
“哎呀,太尉莫要如此多礼!”
然后顺势拉着他的手,往亭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我而今都是同僚,何须这般见外?”
“此番靖难能够功成,太尉居功至伟啊!”
“你也是靖难的大功臣啊!”
高化文一边被张澈牵着往前走,一边挤出灿烂笑容,嘴上应道:“大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小事,何足挂齿!”
“此番,全仗大帅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跟在后面走罢了,岂敢腆着脸居功!”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
可心里头却是叫苦。
这张大帅要是当真记得他的功劳,就不会把他晾在城外好几天了。
这忽冷忽热的,显然,是有什么事要让自己去办啊!
张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亲自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张澈把茶推到他面前,笑着道:“太尉这两日在城外操持军务,着实是辛苦你了。”
高化文连忙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姚若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端起了杯子,也跟着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高化文把杯子放回石桌上,非常自觉主动地问道:“不知大帅唤高某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说完,他神色积极地看向张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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