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张澈领着两千多人的队伍，在雪地里排成了一条长龙，迎着风雪，在雪地里行进着。

张澈骑马走在前头，举目四望，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他的眼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道上也十分寂静，只有...

寒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敲在王府后院那扇半旧不新的朱漆门上，像一串急促的叩问。

汤汁刚踏出垂花门，便见前院影壁旁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素青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潭，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她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冻得泛红，却连呵一口气暖手的动作都未曾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雪中未折的竹。

是周蕴。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是来赴一场早已注定、却无人邀约的祭奠。

汤汁脚步顿住，喉结微动。他昨夜才从李俏儿口中听闻周蕴昨日午后便离了京营驻地，说是“奉父命回府取件旧物”，可谁信？周广半日前刚递了折子，称病不出，连朝会都告了假，哪还有闲心差女儿跑这一趟？分明是托词。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袖内袋——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雕的是并蒂莲，底下压着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清欢长伴，岁岁如初”。那是七岁那年，他偷摘了周家后园的梨花，编成环扣在她腕上，她嫌俗气，硬拉着他去寻老匠人，亲手雕了这枚玉佩，还非要他在背面刻字。彼时她踮着脚，发梢扫过他下巴，呼出的气带着新蒸米糕的甜香。

如今米糕早凉透了，梨花年年开，人却再不肯踮脚了。

“小帅。”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像绷紧的弦，没颤音，也没温度。

汤汁拱手，行的是晚辈礼：“蕴儿妹妹。”

周蕴没应这称呼，只将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腰间那柄乌木鞘的短剑上——那是裴微去年亲手所赠，剑柄缠着暗金丝线，缀着一枚小小银铃。她盯了三息，才又抬眼：“姨娘说你今晨用过早膳便往北边去了，我等了半个时辰。”

“原是来找姨娘的？”汤汁语气松快，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倒巧，姨娘刚去佛堂上香，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时辰。”

“不找她。”周蕴忽然截断，目光如刃，直直刺来，“找你。”

风更大了。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

汤汁没说话，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她往西边抄手游廊走。那里背风，廊下悬着几盏未熄的琉璃灯，昏黄光晕里浮着细雪，像散开的盐粒。

两人并肩而行，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周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谨慎，克制，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汤汁余光瞥见她左手一直按在右腕内侧——那里本该戴着那只玉镯，如今空空如也。

“你把镯子摘了。”他忽然道。

周蕴脚步微滞，随即继续往前：“嗯。昨日摔的，裂了道纹。”

“可惜。”汤汁叹，“那可是你祖母留下的。”

“东西坏了，修不好，就该扔。”她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肉，“人也一样。”

汤汁终于停步。游廊尽头是一方六角小亭，匾额题着“漱玉”二字，亭中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未化。他转身面对她，袖中手指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此刻不能软，不能怜，更不能错。

“蕴儿妹妹，”他唤得极缓，尾音微沉，“有些话，我不说，是怕伤你；说了，又怕更伤你。可既然你今日来了，我便不说虚的——你知我与俏儿的婚事，是姨娘定的，也是我应的。若你心中尚存一丝念想，我劝你趁早掐灭。不是我不念旧情，而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冻得发青的耳尖，“而是这世道，容不得旧情当饭吃。”

周蕴笑了。那笑极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线，眼底却半分波澜也无：“小帅说得对。旧情确实不顶饿。”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递了过来，“这是你的东西。”

汤汁没接。

她也不催，只将素绢轻轻放在石桌积雪上。绢布一角被风掀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块酥糖——早已干硬发黑，糖霜剥落，边缘沾着灰白雪沫。

是他十二岁那年，偷了周家厨房的桂花蜜和麦芽糖，笨手笨脚熬糊了三次，最后捧到她窗下时，糖块焦黑如炭，却硬说这是“凤凰涅槃”。她当时笑着收下，说要留着，等他考中进士那日再吃。

原来她真留了十年。

“你记得吗？”周蕴望着那块糖，声音忽然哑了，“那日你说，若将来高中，必娶我为妻。”

“我记得。”汤汁嗓音干涩，“可我也记得，那日你父亲站在廊下，看了我们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周蕴猛地抬头，眼中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出底下灼烫的痛：“所以呢？就因为父亲一个眼神，你就认了命？”

“不是认命。”汤汁摇头，一字一句，“是看清了命。”

他上前半步，俯身拾起那方素绢，连同那块焦糖一起攥进掌心。粗粝糖棱硌着皮肉，渗出血丝：“周蕴，你读过《通鉴》，该懂‘势’字怎么写。八镇军权在我手，北虏铁骑压境，京城粮仓只够撑三个月——这些，都是势。而你我之间那点少年意气，不过是沙盘上一粒微尘，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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