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蕴盯着他染血的手心，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拂去石桌上残雪，露出底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她指尖用力，将那枯草连根拔起，草茎断裂处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汁，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淡青。

“小帅，”她抬眸，眼中有泪，却未坠，“你总说我读史，可史书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横扫千军的巨斧，而是……”

她顿了顿，将枯草掷于风中，看它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枯枝：“……是绣花针。”

汤汁呼吸一窒。

“你怕我搅乱你的局，怕我毁了你的势。”周蕴唇角弯起，竟真有了几分当年那个攀树掏鸟窝、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影子，“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偏要做那根针呢？”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游廊入口，青色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如旗：“三日后，我随父亲赴西北督粮。临行前，我会去祠堂，给你兄长上三炷香。”

汤汁在原地站了许久。风雪愈紧，他掌心那块焦糖彻底碎成齑粉，混着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松开手，任残渣随风飘散。

裴微不知何时已立在游廊拐角，手中提着一只青瓷暖炉，炉盖缝隙里逸出淡淡沉香味。她静静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手，停在他空荡荡的左腕——那里本该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是他十岁生辰，她亲手编的，说能辟邪。

“姨娘。”汤汁低头，声音已恢复如常。

裴微没应，只将暖炉塞进他冰凉的手里：“手都冻裂了，还在这儿吹风？”

暖炉温热，沉香氤氲，他却觉得那热气烫得心口发疼。

“蕴儿妹妹方才来过。”他道。

“嗯。”裴微转身，裙裾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她走时，眼睛是红的。”

汤汁默然。

裴微忽而停步，回头看他，瑞凤眼微眯，竟有几分少时逗弄他时的狡黠：“二郎，姨娘问你一句实在话——若今日站在这儿的，不是周蕴，而是……沈悠然，你还会不会说那些‘势’啊、‘命’啊的话？”

汤汁瞳孔骤缩。

裴微却已转回身，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融进风雪里：“人活一世，有时候糊涂些，反倒是福气。”

她走远了，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汤汁独自伫立良久，忽觉掌心一阵剧痛——方才攥得太紧，焦糖碎屑深嵌进裂口，血珠一颗颗沁出来，混着沉香暖意，竟尝出几分苦涩的甜。

他抬手，用拇指狠狠抹去血迹，动作粗暴，像要擦掉什么不堪的印记。

此时，前院方向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奔过游廊，衣襟上溅着泥点，为首那个跌撞着扑到亭下，声音抖得不成调：“七……七爷！出事了！北门校场……校场那边……”

汤汁一把揪住他衣领：“说清楚！”

“北门校场！陈唯义将军的亲兵……跟周家军的人打起来了！”小厮脸色惨白，“听说……听说是为了争一匹战马！陈将军的副将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周都统的侄子……周都统的侄子被人用马鞭抽得满脸是血！现在两拨人正持械对峙，刀都出鞘了！”

汤汁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前院去。袍角翻飞，踏碎一地薄雪。

裴微的身影早已不见，唯有那缕沉香，固执地萦绕在风里，久久不散。

他快步穿过垂花门，忽见廊柱阴影下蜷着一团灰影——是只瘦骨伶仃的狸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正用爪子拼命扒拉着柱础缝隙，似乎想挖出什么。见他走近，猫儿竖起耳朵，警惕地龇牙，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

汤汁脚步微顿。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俏儿伏在案上哭得肩膀耸动，一边抽噎一边含混嘟囔：“……他凭什么？凭什么一边哄着我嫁他，一边又让周蕴那样……那样……”

那时他只是沉默，替她披上外裳，指尖拂过她颤抖的脊背。

可此刻，望着那只徒劳掘土的狸猫，他忽然明白——

有些坑，不是别人挖的。

是他自己，一铲一铲，亲手掘的。

更深的雪，正无声覆盖整座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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