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相府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陈瑾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居正没有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而是闭着眼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丝帕。
此刻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居家道袍,领口微微敞着,烛火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恩师。”
屋里没有旁人,陈瑾使用了最亲近的称呼。
张居正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坐吧。”
"
陈瑾坐下时扫了一眼书案。
案上散着几份摊开的奏折,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旁边放着一碗汤药,碗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药渍,早已凉透。
“你今日在御前,锋芒毕露,惊世骇俗。”
张居正看着陈瑾,语气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无可挽回的事实,“你知不知道,你那番东南走私的言论一旦传出去,全天下靠海吃饭的士绅文官都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动不了老夫,可要捏死一
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省事。
陈瑾坐在那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说学生明白。
可若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大明的海权就是建在沙滩上的阁楼。学生既然承蒙恩师看重,就不怕做那把得罪人的尖刀。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眼底的血丝在烛光里显得更密了些,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你能有这个觉悟,老夫很欣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只要老夫还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不管你在哪儿,都能护你周全。
话刚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从他胸腔里翻涌上来。
张居正猛地抬起手,用丝帕死死的捂住嘴,整个人弓着背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道袍下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倒。
陈瑾霍地站起来,抢上前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都变了调:“恩.......恩师!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让学生替您把把脉,学生略通医理......”
张居正喘着粗气,喉咙咕咕作响,他费力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那方丝帕已经被他攥成一团塞回了袖子里,动作极快,极自然,像是重复了无数遍。可陈瑾离得近,他还是看见了......烛火那一跳的瞬间,丝帕上涸开的几缕暗红,触目惊心。
“老毛病了,不碍事。”
张居正强撑着坐直了身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这些日子为了考成法核查各省亏空,案牍劳形,气血有些虚罢了。”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书房的窗正对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他望着那片黑,像是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为何,这几天老夫总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江陵老家那边,已经半个月没有家书来了。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骨一直不怎么硬朗。老夫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陈瑾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
张居正这句无心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不过是孝子在牵挂在故里的老父,可他听来,却像是有人拿铁锤在他天灵盖上猛敲了一记.......
来了!
来了!
他留在京城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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