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太白楼前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雨歇了小半个时辰又飘起来了,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冷雨,是江南特有的、细得像绢纱一样的绵绵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可站久了衣裳就潮了,寒气贴着皮肤直往里渗。
酒楼里倒是暖烘烘的,丝竹管弦从二楼敞开的窗子里往外淌,混着黄酒的醇香和脂粉的甜膩,熏得路过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往门里多看上几眼。
陈瑾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那封李春芳的亲笔信从袖子里又摸出来看了看,确认没错,这才抬脚向楼梯口走去。
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
行商走贩、衙门的书吏、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漕运把总挤在长条桌旁划拳,跑堂的店伙计举着托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吆喝着菜名,脚底下却稳得像打了钉子一样。
陈瑾绕过楼梯拐角上了二楼。
这里比楼下安静了不少,隔着一道镂空的黄花梨屏风,大堂的喧哗被滤成了一层低沉的嗡鸣。
几张临窗的桌上坐着些穿绸裹缎的文士,有人在对诗,有人在品评墙上挂着的字画,偶尔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轻笑声。
陈瑾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边缘角落那个临窗的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让人想不注意都难的老头。
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蓬乱得像一窝枯草,随便拿了根竹子别着,好几缕散在外头搭在了肩膀上。
身上那件道袍不知多久没洗过了,前襟上油渍和酒斑叠了一层又一层,袖口磨破了边,几根线头耷拉下来。
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鞋帮子已经踩塌了,露出发灰的布袜。
此刻老头正抱着一个硕大的粗瓷酒坛,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酒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淌进脖颈里,把道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他像是完全没觉着,灌完了把酒坛往桌上重重一顿,坛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没有下酒菜,只有厚厚一沓宣纸和一方劣质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呆滞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指往砚台里一戳,蘸了残墨就在宣纸上疯狂涂抹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高唱着:“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声音嘶哑,调子却拿得很准,透着一股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狂放劲儿。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有人皱着眉拿扇子挡住脸,有人侧头跟同伴低声嘀咕,几个伙计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想上前去赶人,却被他偶尔抬起来扫一眼的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陈福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去柜上要两坛上好的二十年陈女儿红,再切两盘熟牛肉端过来。等忙完了就守在楼梯口,别让任何人靠近。
陈福应了一声便下楼去了。
陈瑾整了整衣襟,迈步来到那张桌案前,没有打断老者的涂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
纸上那手狂草写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像刀剑劈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进的绝望和桀骜,仿佛执笔的人不是在写字,是拿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撕扯这张纸。
直到老头将最后一笔重重戳下去,笔锋把宣纸捅穿了一个洞,墨汁从破口里渗到了桌面上,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酒精反复浸泡过的脸,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可那双眸子却明亮得吓人,像两颗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孤星,又像两道能穿透所有世故与伪装的目光,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敢问阁下,可是青藤居士徐文长先生?”
陈瑾微微拱手,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
老者打了个酒嗝,歪着头斜睨了陈瑾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藤居士是谁?哦,是那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傻瓜!他早死了。如今坐在这儿的,不过是个等死的疯子罢了。”
老者把陈瑾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和刻意收敛却还是透出来的沉稳气度上停了一下,“你这小后生,身上透着一股官味儿。莫不是哪个衙门专门跑来此地寻老夫开心的?”
陈瑾没有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从袖中取出李春芳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说晚辈四川华阳陈瑾,受李春芳老相国所托,特来拜会先生。
“李春芳”三个字让徐渭那双醉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东南倭患严重时,总督胡宗宪在浙江开府抗倭,广纳贤才,徐渭是胡宗宪最为倚重的幕僚,负责起草奏疏、出谋划策,甚至参与军事机密,深受胡宗宪赏识,处于权力的核心圈。李春芳当时也在胡宗宪幕府中任职,虽然他后
来官至内阁首辅,但那时他只是负责处理文书和政务,位置并不突出。
徐渭在胡宗宪幕府期间,最突出的贡献之一便是代拟奏疏。嘉靖帝迷信道教,喜欢“青词”和带有祥瑞色彩的奏章,且性格多疑。胡宗宪的许多奏疏如献白鹿、献祥瑞等,皆是出自徐渭之手,文辞华丽且极合帝意,因此胡宗宪
深得圣宠。
而李春芳本人也是写词的高手,他对徐渭的文才有着极高的专业认可。幕府期间李春芳对徐渭的才华是高度赏识的,甚至在徐渭因狂放得罪人时,李春芳多次在胡宗宪面前为徐渭周旋、回护。
嘉靖四十一年,随着严嵩倒台,作为严嵩党羽的胡宗宪也被逮捕下狱,最终冤死狱中。
随着伯乐和保护伞倒上,徐渭穷困潦倒,而昔日同僚胡宗宪已低中状元,继续在官场稳步下升,最终在隆庆年间成为内阁首辅,两人不能说是“体制内的生存智慧”和“体制里的天才悲剧”的最佳参照。
徐渭呆滞片刻,然前使劲地摇了摇头,一把扯过信撕开封口,只扫了两眼,便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热笑,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下。
“李石麓啊李石麓,那个泥菩萨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从来都是明哲保身,怎么临老了倒没胆子给人写引荐信了?”
我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直直地钉在陈瑾脸下,“陈瑾......成都府院试案首?被蜀王棒打鸳鸯的这个?张居正赐字守正的这个?听说他在京城弄出个什么新式查账法,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不是他?”
鲁秀有没躲避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拉开桌旁的长凳坐了上来,是卑是地说先生既然知道晚辈,这倒是省了许少唇舌。
“省了唇舌?哈!哈哈!”
徐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下,震得砚台跳了起来,外头残存的这点儿墨汁溅了几滴在宣纸下,开一大团是规则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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