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坐在下首的檀木圈椅里,面前酸枝木小几上搁着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盏。
王学曾亲手拿红泥小火炉烹的水,泡的是开春头一茬蒙顶甘露,茶汤在盏中泛着澄澈的黄绿,热气袅袅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高远的幽香,在书房里慢慢散开。
陈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水滚烫,滑进喉咙后泛起一阵绵长的回甘。
他把茶盏搁回几案,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先生,学生这趟从京师沿江而上,途经顺天、江西、湖广各处,沿途驿站酒肆里到处都在传裁撤书院的事。有些地方甚至有生员在府衙门前静坐,披麻戴孝地哭。”
“学生只知首辅大人雷厉风行,却不知这把火烧到咱们成都府时,究竟烧成了什么样子。去年秋冬学生不在蜀中,府城这边,想必也是惊涛骇浪吧?”
王学曾原本正拿着一柄竹根雕的如意轻轻拨弄香炉里的沉香屑,听闻此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柄如意悬在半空中,尖端还沾着一小撮灰白的香灰,他就那么举着,像是忘了要放下来。
他眼角的皱纹在这一瞬间似乎又深了几分,脸上的温和笑意如退潮般敛去了。
王学曾没有去端那杯已经快要放凉的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株光秃秃的百年银杏......苍黑虬结的枝干如同枯龙利爪,直挺挺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穹。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瓦楞间蹦跶,偶尔抖落几片残瓦上的枯叶,发出扑
簌簌的细响。
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王学曾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陈瑾很少在这位总是从容不迫的老师脸上见过的情绪......并非愤怒,也非惋惜,乃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之后留下来的,沉默的痛。
“惊涛骇浪?”
王学曾苦笑了一声,嗓音干涩得像是粗砂纸在木板上慢慢拖过去,“守正啊,你用这四个字,倒是轻巧了,那绝对算得上是天塌地陷!”
放下竹如意,王学曾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叩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瑾的心坎儿上。
“去年冬月十三,朝廷六百里加急邸报送进了成都城。老夫当时正好在抚台衙门议事,亲眼看着罗大人拆的火漆。
“邸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首辅张大人会同礼部上疏,直指天下书院多聚党徒、妄议朝政,淆乱人心、空谈误国”。皇上朱笔御批,准奏。旨意一下,各省抚按衙门必须克日执行,不得有误。”
王学曾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
“成都府自古就是西南文教重镇。你且算算,府城内外排得上号的书院,大益、墨池、芙蓉、浣花、树德、青城、岷峨,足足七家。至于那些依附于乡绅大族的私塾社学,更是多如牛毛。”
“这七家书院,哪一家没有上百年的传承?哪一家没有出过名臣大儒?可朝廷的旨意里没有‘酌情’两个字。一刀切下,七家全部勒令闭门,遣散生员,封存典籍。”
陈瑾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在江南时他就得到风声,甚至还以此为借口,让张嗣修去松江查学田,打草惊蛇,让徐阶自乱阵脚,拿到了关键证据。
原本他还以为朝廷只是杀鸡儆猴,裁撤几家跳得最欢的便罢,却没料到张居正的手腕竟酷烈到了这般地步。
“那......咱们府学呢?”陈瑾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
“府学是朝廷经制之学,自然不在裁撤之列。”
王学曾摇了摇头,神色却更加黯淡了,“但这才是最熬人的......书院封了,那些生员怎么办?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突然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了。有门路的削尖了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家里有几亩薄田的只能回乡闭门造
车;至于那些家境贫寒全靠书院膏火钱度日的寒门子弟………………”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能去码头扛包,去商铺当学徒,这一辈子的科举路,算是生生断了。”
说到此处,王学曾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猛地咳了两声,肩膀都在发颤。
陈瑾连忙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劝慰道:“先生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他自己却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墨池书院。
那地方他太熟了。
院试之前他在那里参加过文会,喝过酒,斗过诗,扬雄洗墨池畔的垂柳在熙风里轻轻拂过水面,藏书楼里的墨香从每一扇雕花木窗里往外渗,还有那些意气风发的蜀中才子们围在石桌旁为一个典故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如
今,竟都成了一场空吗?
“先生,墨池书院也未能幸免吗?山长郑文渊老先生......”他试探着问出个名字。
王学曾端着水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水波晃荡,几滴温热的茶水洒在了青砖地面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滴水渍,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出来的。
“郑文渊啊......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的二甲进士,算是徐阁老的门生,在户部当过主事,后来看不惯严嵩专权,一怒之下辞官归隐,在墨池书院讲学整整二十三年。他门下弟子,中举人,进士的不知凡几。老夫与他,算
得上是莫逆之交。”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像是穿透了面前那堵青砖墙,看见了去年冬月里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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