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改天叫上张懋修,提两壶好酒,去找李逸之好好聊聊。那小子心气高,这一跤摔得很,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让他一个人闷着。
“先生,除了逸之,府学里还有哪些熟面孔?”
他把话题从李逸之身上轻轻岔开了。
并非不想谈,乃不忍继续谈下去。话题再深入,王学曾又要叹气,又要咳嗽,又要拿那双枯瘦的手在桌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想让恩师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伤心事都翻出来在他面前晒上一遍。
王学曾端起茶盏润润嗓子,神色也缓和了些。他说王宸还在,院试考得不错,补了廪膳生员,每个月能从朝廷领一份米粮,虽说不多,好歹饿不着。至于杨昌元,本就是新都县学的康生,家里又是名门望族,书院裁撤对他
半分影响都没有,如今正关在家里闭门苦读,憋着劲儿要考解元呢。
说到这里,王学曾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方才那些叙旧时的温和和感慨全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更沉更紧的东西。
他那只搁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快要被人从外面撞开的门。
“守正,故人叙旧还在其次。老夫今天最想提醒你的,是眼下的局势。裁撤书院这把火,虽然被罗抚台拿铁腕手段给硬压了下去,明面上没有人敢再闹事,可蜀地士林,已经被烧出了一道填不满的深沟。”
陈瑾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敏锐地从老师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层他之前没有察觉的东西......并非担忧,也非感慨,乃警觉。
一个在府学教了几十年书、见惯了文人心思的老学官,只有在嗅到了真正的危险时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何止是推波助澜哪!”
王学曾冷哼一声,鼻翼微微翕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敦厚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陈瑾很少见到的冷厉。
“那些原本对改革持中立态度的清流士子,现在全觉得朝廷是在堵言路、杀斯文,对首辅大人的新政恨得牙痒痒。还有那些被裁撤书院的山长和讲师,更是在暗中互相勾结,把散落各处的生员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他们不敢明着上疏......上疏是找死,罗抚台的朱笔还悬在头顶上......只能暗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今年岁试定在三月,届时全成都府的生员齐聚府城,正是人心最容易浮起来的时候。”
“他们想干什么?”
陈瑾问,声音虽不高,语调也很平和,可王学曾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并非漠不关心,乃一把正在悄悄从鞘里往外推的刀。
王学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展开后推到了陈瑾面前。
那纸是极粗糙的桑皮纸,边角已经被撕得参差不齐,略微观察就知道是特意用左手写就的狂草,字迹潦草歪斜,却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从牙缝里往外挤的怨毒。
开篇便是“痛陈国贼张氏乱政十大罪”,通篇引经据典,把张居正比作王莽、曹操之流,说他挟天子以令天下,说他重用酷吏残害忠良,说他借考成法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
陈瑾的目光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往下移,在纸页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更有蜀中败类陈瑾,数典忘祖,趋炎附势。拜于张党门下,甘当鹰犬。在江南大兴冤狱,屠戮忠良,实乃‘江南屠夫’,蜀中士林之耻!若使此等奸佞中举,天理难容……………”
落款是四个字:蜀中遗民。
陈瑾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把那张揭帖随手搁回几案上,摇了摇头,说:““江南屠夫......嘿,这名号倒是比我在京城得的那些绰号好听多了。学生在江南不过是查了几个偷逃税款,买凶杀人,强抢民女的
国之蛀虫,封了几家钱庄,怎么就成屠戮忠良了?某些人的笔杆子,还真是能颠倒黑白!”
王学曾见他还能笑得出来,急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守正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这种揭帖一旦在岁试考场外散布开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那些不明真相的生员要是被煽动起来,群情汹涌,到时候恐怕连主考官都得受牵连。你如今是首辅大人跟前的红人,风头太盛了,正是那些旧党余孽做梦都想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瑾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并非被王学曾的话吓住了,而是看到恩师那只攥在桌案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为了他陈瑾而抖!
这个教了几十年书,见过无数学子起起落落的老先生,是真的怕了。他倒是不怕那些贴揭帖的人,却怕他这个最得意的门生毁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上。
“先生勿忧。”
陈瑾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的水,又沉又清。
“学生既然敢接首辅大人的差事,就不怕这些暗箭。他们若是有胆子,大可去敲登闻告御状。躲在茅厕里贴这种揭帖,足见其心虚胆怯,成不了大气候。”
顿了顿,陈瑾语气里透出一层更锋利的东西……………
并非杀气,是比杀气更让人心安的笃定,“至于岁试。考的是文章,是策论,是对天下大势的见解。只要学生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写出治国安邦的文章,他们就是把这种揭帖贴满成都府的城墙,也撼动不了学生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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