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从文庙街那排老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陈瑾眯了眯眼,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苏绣暗纹直裰、腰系嵌玉犀角带的青年正大步流星地从照壁后头转出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咚咚”地响,像是要把院子里那些还没睡醒的麻雀全震飞似的。
十多天不见,张懋修那张原本在京城养得白白净净的脸庞晒黑了些,颧骨上多了几道被江风吹出来的糙红,可那双眼睛却比在江南时更亮了,浑身上下多了一层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之后才会有的精明与沉稳。
他以前只是相府三公子的时候,举手投足间总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闲散和世家子弟的从容,如今走起路来步子又沉又快,像是随时都要赶去签下一笔大买卖。
“守正!”
张懋修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上的陈瑾,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张开双臂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他力气使得不小,手掌拍在陈瑾后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陈瑾的肩胛骨都在发麻。
“你这厮,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张懋修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我本想在眉山多待几天,陪你一道回成都。可简修那小子跟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说一天都耽搁不得,硬把我拽上了船。你是没瞧见他那个架势......
甲板上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早点儿回成都招募人马练兵,心里不踏实。”
陈瑾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笑着说那可怪不得我,眉山那边几个实验全卡在节骨眼儿上,我要是丢下不管,沫儿姑娘怕是要拎着烧火棍从庄园一路追到码头上来。
张懋修听到“苏姑娘”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说那位苏大小姐的脾气比火药还暴,上回我不过多嘴问了一句铅室焊缝能不能再快些,她就拿那双被酸雾蚀得全是疤痕的手往桌上一拍,震得我茶杯都翻了。
“罢了罢了,不提她了。走走走,既然你回来了,今日必须跟我去巡视一番咱们在成都的产业!”
两人并肩跨出了府学大门。
文庙街外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辰,挑着担子卖“三大炮”的小贩正将糯米团子重重地砸在铜盘上,当当的脆响声混着红糖汁的甜香在空气里炸开,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馋得直咽口水。
推着独轮车运送蜀锦的苦力喊着号子从人群中挤过,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街角那家老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从江南传过来的《大宋英雄传》,讲到丘处机踏雪过长街那一段,台下茶客们拍着桌子连连叫好,茶盏被震得叮叮当当响。
陈瑾侧身避开一个从巷口窜出来的顽童,随口问了一句咱们现在去哪儿。
张懋修把折扇刷地一展,指着东大街的方向:“先去东大街,看看咱们的钱袋子。简修那小子在北校场吃灰,且让他多吃一会儿,不急不急!哈哈!”
东大街是这个时代的成都仅次于锦里的商贾云集之地,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绸缎庄、金银铺、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春风里猎猎地响。
两人没走多远便在东大街最显眼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陈瑾抬头望去,一栋五开间的大商铺赫然矗立在街心,门面刚刚用红漆重新粉刷过,鲜亮得像是刚从朱砂盒里捞出来的。
门楣正中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十个大字:大明银行成都东街分号。
字迹瘦硬挺拔,铁画银钩,正是当朝首辅张居正的亲笔拓印,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懋修把折扇往掌心一敲,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这门面够不够气派?老头子说了,咱们这银行是朝廷跟天下商贾打交道的脸面,绝对不能寒酸,要让人抬头一看就知道这招牌后头站着的是大明朝廷。”
陈瑾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宽敞深邃,迎面是一长排用上等金丝楠木打造的半人高柜台,木纹被打磨得油亮油亮的,指尖摸上去温润如玉。
柜台后方用粗大的铁栅栏隔开,里头坐着七八个穿着统一靛青色长衫的年轻伙计,一个个埋着头在账册和算盘之间运指如飞,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又密又急的声浪,像是有人在用珠子弹奏一曲奇妙的交响
乐。
在柜台的最里侧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暗紫色的杭绸直裰,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虽不甚大,却精光四射,像是能把任何从他面前经过的银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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