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东大街,在街口叫了两顶青布小轿,一前一后往北城的方向去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成都城那些曲曲折折的巷子,越往北走,市井的喧嚣便越淡,像是有人拿手把满城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拧小了。
路边民居的墙上还能看见新贴上去的搬迁告示,字迹潦草,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有几张已经被人撕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立的拒马和哨塔,木头茬子还是新的,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
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和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连轿帘都挡不住,直往人鼻子里钻。
轿子在北校场大门前停了下来。
陈瑾弯腰钻出轿门,抬头一看,脚下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荒废了几十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北校场吗?此地位置其实并不偏僻,就在文殊院一街之隔,他早见过其衰败的模样。但今时不同往日,原来的黄土围墙已经被重新加固,外层包上了厚实的青砖,足足有两丈
高,墙头上还插满了碎瓷片和铁蒺藜,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冷而利的光。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黑漆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那块“锦衣卫西南镇抚司”的烫金牌匾在日光下折出一层沉沉的寒芒,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路过的人......这扇门后头,是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
大门两侧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是骑,玄色飞鱼服,腰间挎着制式绣春刀,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纹丝不动,目光像鹰一样从每一个靠近的人脸上刮过去。
张懋修走上前亮出一块腰牌,那几名骑立刻收枪肃立,其中一人转身推开了旁边的角门。
角门刚开了一道缝,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烟味便从门缝里猛扑出来,又呛又烈,像是有人拿火药在鼻子跟前炸了一下。
陈瑾忍不住咳了两声,拿袖子掩住口鼻,跟着张懋修跨过了门槛。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在校场上空炸开了……………
砰,砰,砰,不是一声两声,是一排接一排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抡着一面看不见的巨鼓。
陈瑾抬眼望去。
整个北校场已经被平整成了一块巨大的演武场,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三合土,踩上去坚实无比,连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被反复碾压过的硬度。
校场尽头立着一长排一人高的草人靶子,那些草人早已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有的连木头架子都断裂了,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稻草从破口里翻出来,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校场中央,一个由三百名缇骑组成的方阵正严阵以待。
他们没有穿繁琐的飞鱼服,而是统一换上了轻便的皮甲,头戴无檐铁盔,盔檐下露出的脸被硝烟熏得又黑又糙。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长达五尺的重型火绳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微微上扬,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横队。
方阵前方的高台上,张简修一身戎装,手里攥着一面令旗,两条眉毛被硝烟燎得有些发焦,脸上的表情冷而专注,像是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了那面旗子上。
他把铁皮喇叭凑到嘴边,嗓门透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场:“第一排,准备……………”
方阵最前排的一百名火铳手齐刷刷地动了。
咬破纸弹壳,黑火药倒进口,铅弹塞进去,抽出通条用力压实,然后倒转火绳推开火门。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人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个人比别人慢半拍。
“举铳!”
一百支黑洞洞的铳口同时抬了起来,平端在肩头,瞄准了前方那些残破的草靶。
张简修把令旗猛地往下劈,一声“放”还没落地,“轰”的一声巨响便在校场上炸成了一片。
一百支火铳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舌,浓烈的白烟瞬间把整个方阵吞了进去,呛人的硝烟味混着燃烧过的硫磺气在空气里翻滚。
巨大的后坐力让每个火铳手的肩膀都猛地往后一震,可他们的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枪声还没完全消散,第一排的火铳手已经齐刷刷地向右转身,从方阵两侧的间隙里快步退到最后一排,蹲下身开始重新装填弹药。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第二排的一百名火铳手已经大步上前,稳稳地补上了第一排的位置,动作与方才如出一辙。
张简修的令旗又劈了下来......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声在校场上空来回滚动,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风暴。
远处的草靶在密集的铅弹打击下早已化为了一堆残渣,稻草碎屑被气浪掀得满天飞舞,连靶子后面的土墙都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陈瑾站在校场边缘,硝烟被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呛得他眼睛有些发酸,可他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就是大明未来的军队。
不是靠人海往上堆,也不是靠骑兵冲锋时那一股血勇之气,全靠铁一样的纪律和火药的威力,一板一眼地把敌人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削干净。
张懋修那大子是光是把八段击的战术复刻了出来,我还把它改得更为紧凑、更加适合陆战......每一排之间的衔接几乎看是到缝隙,火力是间断地往里倾泻,像一台被下了发条的杀人机器。
硝烟渐渐散去,校场下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朗了些。
张懋修从低台下跳上来,小步流星地朝陈瑾和张简修走过来。
我脸下沾满了白色的火药残渣,右边眉毛被烧焦了一大撮,额头下的汗水把这些白灰冲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可我浑然是觉,一把摘上铁盔夹在上,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守正兄,怎么样?”
陈瑾毫是吝啬地竖起了小拇指,赞叹道:“真是叹为观止哪!简修,他那八百火铳手拉到野外去,正面顶住八千骑兵的冲锋都是成问题。”
张懋修得意地把上巴扬了扬,说这是自然,我把那套阵法叫做“连环叠阵”,为了练出低超的装填速度,这帮大子半个月来手下的皮磨破了八层,谁要是敢在阵后哆嗦一上掉了一粒火药,直接军棍伺候,绝是手软。
陈瑾走到方阵后,从一名士兵手外借过一支火铳,端起来的大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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