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成都的街巷里摇摇晃晃地走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缝隙,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
陈瑾靠在车厢的木壁上,半闭着眼,脑子里把方才在巡抚衙门那场对答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罗瑶那四个人是张居正钉在四川的四根定海神针,管的是全川的大政方针,可新政真要落地到具体的水利、盐铁和工商运作上,还得靠府县这一级的官员去一线拼杀。
接下来他准备拜见的这个人,正是刚刚从华阳县令任上升迁至成都府同知的顾应选。
大明的同知是正五品,乃知府的副手,分管清军、理刑、劝农等工作,兼抓水利和盐铁。
顾应选这回履新,直接把成都府的水利和盐铁两项最肥的实缺一把握在了手里,这背后要是没有张居正在中枢的运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马车在同知衙门前停稳。
陈瑾付了车资,理了理青衫的下摆,迈步走上台阶。
同知衙门比起巡抚衙门来小了不少,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个石墩子,石面被往来办事的人踏出了一层油亮亮的包浆。
门房是个眼尖的,看陈瑾虽然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上也没戴方巾,可那通身的气度沉稳得不像个寻常百姓,连忙迎上来问名刺。
陈瑾报了名字,门房接过拜帖,一溜小跑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门房又跑了出来,腰弯得比方才还低了几寸,引着陈瑾绕过前堂,往后院的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大敞着。
顾应选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案面上铺着一张丈许长的羊皮地图,上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黑相间的线条,有些是河道,有些是堰口,有些是标注了深浅的水文数字。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眉心拧出了个深深的川字,连陈瑾走到门槛外都没有察觉。
“学生陈瑾,拜见顾大人。”
陈瑾停在门槛外,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
顾应选闻声抬起头来,手里的朱砂笔在砚台上磕了两下,顺手搁在一旁。
他绕过大案,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托住陈瑾的手臂,嗓门还是当年在华阳县当知县时那般洪亮,透着股不讲虚礼的爽利。
“守正啊,你这可是折煞本官了,快进来坐!”
他上下打量了陈瑾一番,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也壮实了。京城那个龙潭虎穴,还有江南那趟浑水,没把你淹死,反倒让你淬炼出一身铜皮铁骨来......好,好得很哪!”
陈瑾顺势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感慨地说:“当年若不是大人在县试放榜那天力排众议,替学生挡下了赵聪那道伪造的公文,学生哪里还有今日的造化?大人的回护之恩,学生一直铭记在心里。”
顾应选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摆了摆手。
“一码归一码。本官点你做县试案首,只因为你的文章写得透彻,切中时弊,并非是冲着谁的面子。你后来能在府试、院试一路杀出重围,靠的是你自己肚子里的真材实料。”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成都府同知的位子,本官坐得可不轻松啊。”
“若不是你在江南地界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让朝廷看到了咱们蜀地也是能出敢做事的人,吏部那纸调令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呢。”
陈瑾心里头门儿清。
顾应选这是在变相地承认......他是沾了陈瑾和张居正这层关系的光,才跨过了七品县令到五品同知的这道天堑。
这份人情,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两人闲叙了几句京城和江南的风物,话题便很自然地绕回到了案头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
顾应选指了指图面上那片被朱砂笔圈了又圈的岷江流域图,“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本官正盯着这都江堰的水文图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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