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若真按你说的这么办,这四川的工商规矩,怕是要从头到脚翻个底朝天。”
“破而后立,方能大治。”
陈瑾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水文图前,目光落在宝瓶口那个用朱砂笔圈了又圈的位置上。图纸上的岷江在宝瓶口被收束成一条细细的蓝线,像是被人拿手指掐住了咽喉。
“大人,大明的国库是个漏风的筛子。光靠清丈田亩从地缝里抠碎银子,抠不出多少名堂。只有让工商大兴,让银钱像岷江的水一样流转起来,血脉冲开了,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活水灌进来。”
“您若是信得过学生......这水泥产量暴增,将都江堰的水引到东边、南边,灌溉渠修遍整个成都平原,天府之国美名彻底坐实的那一天,就是大人名留青史的时候。”
签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连墙角那座铜壶滴漏里细沙流淌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顾应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圈点点的岷江流域,眼底的情绪翻来覆去地变了好几个来回。
他在大明的官场上已经泡了十几年,从最底层的县丞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子,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脑袋缩起来保平安,什么时候该把全部筹码都押上去赌一把大的。
张居正在上头替他挡着天,罗瑤在前面替他开着路,陈瑾在旁边把刀子递到他手里......这条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已经被拽上去了。
顾应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了好几滴,在摊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开了几团不规则的墨斑。
“好,本官明天就签发批文,眉山那边的工坊,直接挂上成都府同知衙门直属的‘官办试造局’招牌。”
“李维桢那里我亲自写信,让他带人去眉山,一块一块地验水泥的成色。至于岁修银子存进大明银行的事,我亲自去找罗抚台通气,只要抚台大人点了头,底下那些胥吏谁敢放个屁,我直接扒了那人的官皮。’
陈瑾站起身,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说大人英明。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恭维的话,干脆利落地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顾应选压得很低的声音。
“守正,留步。”
陈瑾转过头去。
顾应选脸上方才拍板时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狂热已经退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在暗处藏了许久的凝重。
他走到陈瑾身边,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工商上的事,本官能替你挡住官面上的麻烦,可有些暗箭,你得自己留神。岁试要不了多久了,你不会以为那些旧党余孽光是贴几张揭帖、骂骂街就完事了吧?”
陈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静静地等着。
顾应选把声音又往下压了一层,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
“本官最近收到暗报......周廷辅虽然倒了,可他在蜀地经营了多少年,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不是一纸抄家文书就能拔除干净的。”
“徐阶在松江被抄的消息传回成都之后,蜀中几家老牌的盐商和茶商在私底下秘密碰了好几回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陈瑾一眼才继续往下说,“他们没那个胆子去碰巡抚衙门,也没胆子招惹锦衣卫。可他们已经摸清了大明银行的命门......也知道张懋修正在推银票通兑。这帮人暗中凑了一百多万两现银存入银行,
就等岁试放榜那几天,集中去大明银行的柜台上挤兑。”
挤兑!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子同时扎进了陈瑾的后脊梁。
在任何朝代,挤兑都是能在一夜之间把任何一家钱庄甚至银行彻底摧毁的杀招,不需要刀枪,不需要阴谋,只需要人心一慌,所有人同时拿着银票冲到柜台前面要求换成现银。
大明银行开业才多久?
虽然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底子却还没厚到能扛住一百多万两同时抽走的冲击。
一旦拿不出银子兑现,银行的名声就全毁了......张懋修前期的所有布局全得打水漂,张居正在京城还得被言官弹劾与民争利、扰乱市面,甚至可能动摇朝廷对整个新政金融体系的信任。
更为歹毒的是,他们把挤兑的时间点选在了岁试放榜那几天。
这帮老狐狸算得比谁都精……………
岁试放榜是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考场和榜单上的日子,又是陈瑾身上那层“双案首”光环最脆弱的时候。
他在考场上的成绩要是被人做了手脚,名次一旦大跌,信心的崩塌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商贾们闻风而动,百姓们跟风恐慌,银行柜台前排起长龙...到那时候,再好的水印纸,再巧的密押,也挡不住所有人心里的那个念
头:他陈守正都跌下来了,这银行还能撑多久?
“多谢大人。”
陈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可他笼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攥紧成拳,指节硌在掌心里又硬又凉。
顾应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重。
“考场上的文章,本官帮不上忙,只能靠你自己去写。去吧。”
陈瑾跨出同知衙门的门槛。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拖得又长又斜。
街角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那种湿润而清冷的凉意,把他方才在签押房里被地龙烘得有些发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层被落日染成灰橙色的云霭,拢在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重新攥紧。
一百万两现银的挤兑......好啊。我倒要看看,这蜀中的池水,到底能淹死多少不长眼的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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