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应选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那茶水是刚沏的,烫得很,他吹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沾了沾嘴唇。
把茶盏搁回桌面,顾应选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两圈,像是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守正,你这水泥既然这么神,产量怕是还没上来吧?”
他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拉家常,可那双被政务磨得有些发黄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瑾。
陈瑾笑了笑,没有兜圈子。
他说产量确实还上不来,眉山那边的窑炉规模太小,烧出来的水泥眼下只够勉强修几处最要命的决口。要想在整个都江堰灌区铺开,得建更大的反射窑炉,还得招募更多的工匠和矿工去开采石灰石。
顿了顿,陈瑾上身往前探了几寸,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这就是学生今天来求见大人的缘由......工商上的事,绕来绕去,终究得官面上点头才行。”
顾应选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住了,开始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快不慢。
“你需要本官做什么,直说吧。”
陈瑾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桩,眉山那边的工坊要扩,石灰石和煤炭都得大量开采。地方上那些矿监税使的做派大人比我清楚......但凡有个由头就往上贴,不扒层皮不走。学生想求同知衙门给出一份免税批文,再把工坊挂
上官督商办’的名头。有大人的印信镇着,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上门打秋风。”
顾应选点了点头,这事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本来就分管盐铁,手里攥着批文的大印,盖个章不过举手之劳。
随即陈瑾竖起第二根手指:“水泥的采购,不能走从前岁修那种老账路子。大人想必比学生更清楚,以往每年修堰买竹木的银子,从府库拨出去之后,要经过层层胥吏的手......过一道剥一成,剥到最后真正用到堤坝上的,十
成里头能剩下两三成就算老天开眼了。”
顾应选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他在华阳县当知县的时候就见过太多这种烂账了,只是那时候他管不着,如今坐到了同知的位子上,这些窟窿就全成了他眼皮子底下的麻烦。
“学生希望,”陈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反复推敲过的计划,“往后都江堰岁修采购水泥的专款,全数存进大明银行成都分号。由银行直接开银票给工坊,凭票结算,不经第三道手。”
顾应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是没听说过大明银行......东大街那间五开间的大铺子,开业那天罗抚台亲自去存的衙门经费,成都府的大小商贾们如今正排着队往里存银子。
可要把岁修专款全部放进银行账,跟存个几千两公款撑场面完全是两码事。
岁修银子每年动辄几万两,多的时候十数万两,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肥肉啊!
谁攥着这笔钱的调度权,谁就能在成都府的官场上多出一层看不见的筹码。
结果这小子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这笔钱从府衙的账房里整个搬到银行里去......这是在拿刀子捅那些吃了多少年岁修回扣的老吏们的命根子。
顾应选脑子转得飞快。
答应下这一条,同知衙门的钱袋子就跟陈瑾的银行彻底绑在了一根绳子上。
好处是账目从此清清爽爽,一文钱的来去都有据可查,等罗瑤来查考成的时候他能交出一份谁也不敢挑刺的答卷。
可坏处也摆在明面上......
那些靠着岁修银子的流转在里面吃拿卡要的坐地户,绝对会把他恨进骨头里去。这群人虽然品级不高,可一个个在府衙的犄角旮旯里盘踞了多少年,真要联起手来在暗处使绊子,麻烦也不是一星半点。
“这事牵扯太大了。”
顾应选没有立刻松口,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下颌那几缕稀疏的胡须,来来回回地捋着。
“那些胥吏在府衙里根扎得深,要是断了他们这条财路,他们明面上不敢怎样,底下却指不定在哪个环节给你使个阴招。”
“水利上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哪怕只是一个闸口的石料被偷换了,汛期一到就是溃堤的大祸。”
“所以才会有第三桩事。”
陈瑾放下手,抬起眼来看着顾应选,那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被安排好了的事。
“大人只需要下一道文书,让李维桢以堰丞的身份亲自带人去眉山工坊,一块一块地验水泥的成色。只要李维桢点头,这笔买卖就算落定了。至于那些胥吏......”
他忽然停了一下,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又冷又利,像是刀刃从冰面上轻轻刮过去,“张简修已经在北校场建了锦衣卫西南镇抚司衙门。天子亲军,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岁修银子上做手脚,或者在背后阻
挠,镇抚司的绣春刀,正缺几颗人头来祭旗。
顾应选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顾应选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满十七的少年,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畏惧的复杂滋味。
这哪里是来谈生意的?
这分明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才来的………………
拿水泥当引子,钓出岁修专款存进大明银行的章程,一竿子把资金流的命门攥在手里,再用锦衣卫的刀锋把所有敢伸出来的黑手齐腕斩断。
文官的政绩、商人的利润、厂卫的威慑,三股力道被他像编竹绳一样拧成一股,环环相扣,一处都不松动。
那帮还在暗地里写揭帖骂他是“江南屠夫”,以为靠几张破纸就能把新政挡回去的旧党士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守正啊......”
顾应选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聊了许久,茶水此时已变得又涩又冷,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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