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眉山码头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岷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地罩在水面上,连码头上那几棵老榕树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只露出几团墨绿的树冠在雾里浮着,像是从水底长出来的。
船家老周一边收缆绳一边跟陈瑾搭话,说今年开春雾多,怕是要等到日上三竿这雾露才能散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湿漉漉的麻绳一圈一圈往木桩上套,动作不急不慢,显然在这条水路上跑了大半辈子,对什么季节起什么雾早就习以为常了。
陈瑾让陈福去码头外头雇车。
眉山码头不比成都合江亭那般繁忙,停靠的多是往来叙州、嘉定州的货船,船舷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与水面齐平,装的不是粮食、布匹,就是井盐和生铁。
岸边只有几间卖茶水和馄饨的棚子,棚顶的茅草被江风吹得有些发黑,几个等着拉活的脚夫蹲在老榕树下唠嗑,眼睛灵活地四处打望,一旦有货船到港就会一拥而上抢生意。
陈福去了没多会儿便领回来两辆青布帷的骡车。
赶车的都是本地口音的老把式,鞭子搭在肩膀上也不催,只是拿眼睛往这边瞟着,等客人自己上车。
三女一车,陈瑾和陈福一车,而那一队锦衣卫则去就近的骡马市购买马匹,稍后自行赶往山庄待命。
两辆骡车起行,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去。
出了码头,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大片,从官道边缘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中间偶尔被几道溪流切断,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晨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带着花粉的甜香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
穆莺儿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深深吸了一口,回头跟穆真真说这味道比成都的还好闻。
穆真真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把手里那本《诗经》翻到了下一页。
可马车继续往山里走,空气里的气味就开始变了。
那股子油菜花的甜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酸味,起初只是淡淡的,像是谁家打翻了醋坛子还没来得及擦,越靠近山谷便越浓,浓到有些呛人了。
那股气味钻进鼻腔里又酸又辣,像是拿针尖轻轻扎着喉咙,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穆莺儿第一个受不了,捂着鼻子把车帘放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团。
穆真真也蹙起了眉,却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掩住了口鼻。
孟云莲坐得最靠里,那股酸味对她的刺激似乎格外强烈,脸色有些发白,却硬撑着没有出声。
陈瑾也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地便望见山谷深处那几根冒着淡黄色烟雾的烟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几根插在山坳里的大烟枪。
他心里明白,这是硫酸工坊排出的废气。
去年的时候废气量还不大,山谷里的风一吹便散了,如今工坊规模扩大了好几倍,铅室增加到了三座,硫酸日产量从几斤提到上百斤,排出的废气自然也跟着翻了番。
苏沫儿把产量提上去了,废气处理这一块却没跟上。
“少爷,前面好像出事了。”
陈福忽然压低了声音,手里的马鞭朝前方指了指。陈瑾收回思绪,顺着陈福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庄园大门外围着一大群人,乌压压的,少说也有上百号。
有穿皂衣、戴红黑两色帽子的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棍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硬的油光。有披麻戴孝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悲愤之色,几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被那股酸味呛得直哭,哭声又尖又细,在
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波。
还有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前头,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手臂挥舞得老高,袖子都快甩到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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