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诚在春日山城待的日子,比他来之前想的要长得多。
他原本的盘算是把信送到,把火器样品给上杉谦信看过,再把陈瑾交代的那几句要紧话传到,就找个由头告辞回船上,耐心等待最后的结果。要是有空暇的话,他还可以坐船去附近的岛屿和陆地转一转,熟悉这边的海况,丰
富航海图。
总之,在别人的地盘上待久了不是什么好事,这个道理不用陈瑾教他也懂。
可上杉谦信没急着让他走。
这位越后之龙在确认了那个所谓“大明高人”的预言不是胡扯之后,对王思诚的态度就从最初的审视和戒备,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算不上推心置腹,但至少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值得以礼相待的客人。
上杉谦信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人陪他。
是个老僧,法号叫什么王思诚记了好几次也没记住,很拗口,只知道此人年轻时在京都的寺院里待过十几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用词甚至比王思诚这个正儿八经的大明世家子弟还要文雅几分。
老僧的眉毛全白了,长长地垂在脸颊两侧,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跟着一动一动的,像个庙里的罗汉。
老僧领着王思诚在越后上杉家的领地内四处转。
头一天王思诚还以为只是礼节性地参观,看看风景、尝尝当地吃食、领略下人文就完事了,可转了两天之后他意识到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
上杉谦信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实地看看,想让他这个从海对岸来的使者好好看看越后的底子……………不藏不掖,好的坏的全都摆出来。
春日山城不单单是一座城堡。
你站远了看,它是一座蹲在山顶上的石头要塞,灰扑扑的城墙从半山腰一层一层往上垒,像是把整座山削掉了一半然后在上面盖了个小城市。
以本丸为中心,层层叠叠的曲轮像梯田一样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二之丸、三之丸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再往下是家臣们的屋敷和武士的长屋,最外圈是足轻的营地,乱糟糟的,到处晾着洗过的绑腿和草鞋。
每一层都用石垣和土垒特意加固过,石头缝里填了石灰和碎石子,结实得连野草都钻不出来。
陡峭的斜坡上还埋了无数削尖的竹签,尖头朝外,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像一头豪猪竖起了浑身的刺………………
谁敢往上爬,先扎你个透心凉!
站在本丸天守阁上往下看,整座城堡就像一头蹲踞在山巅的巨鹰,冷冷地盯着脚下那片广袤的越后平原。
老僧站在王思诚旁边,风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介绍说,这座城池从长尾为景公开始经营,到谦信公这一代已经修了快五十年了,还从来没有人能攻上来过。
王思诚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城墙底下的悬崖足有十几丈深,他不由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往后撤了半步。
老僧又带他去看了城下的刀剑工坊。
还没走到工坊门口,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锤声,密集得像夏天的雷阵雨砸在瓦片上。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烧红铁块的味道。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刀匠正在忙活,人人身上都是被火星溅出来的疤点,深深浅浅的,像撒了一身的芝麻。
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坯上,“蓬”的一声溅起一大片火花,金色的火星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变成灰黑色的铁渣,被人一脚踩进泥地里。
一个老刀匠正在给一把新打好的太刀淬火。
他把烧得发白的刀身从炉子里夹出来,刀刃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氧化皮,像蛇蜕下来的壳。
然后他把刀身缓缓探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雾蒸腾而起,雾里裹着一股焦糊的金属味,直往鼻腔里钻。
等白雾散尽,他把刀提起来,刀身上已经多了一层幽幽的淬火纹,像云又像浪,老刀匠眯着眼端详了好一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僧颇为自豪,说上杉家的刀在整个关东和北陆地区都是抢手货,连甲斐的武田信玄都曾经派人来采购过。
问了一句价钱,老僧回了一个数,王思诚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发现比大明的同等刀剑贵了将近三成。
但等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听了个响,王思诚就不得不承认贵有贵的道理。
越后的铁砂质量极好,含硫量低,锻出来的刀剑在硬度和韧性之间寻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平衡点,既不会硬到崩口,也不会韧到卷刃。
看完刀剑工坊,两人又去了城下町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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