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诚心里正盘算着诸多念头,老僧忽然在旁边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刚才说到上杉家的刀和粮食的时候,老僧的语调是上扬的,眉飞色舞,像个炫耀自家孩子的老头。可现在他的声调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慢慢滚进深水里。
他叹息着说管领大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王思诚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盐袋上收了回来,落在老僧脸上。
老僧的眉毛不抖了,眼睛里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莽莽苍苍的山林………………山林的轮廓在天边起伏着,越后的春天来得晚,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山顶上白白的一层,像是谁在上面撒了把
盐。
老僧说甲斐的武田信玄虽然跟管领大人打了半辈子的仗,可两人在信浓川对峙的那些年里,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最值得敬重的对手。
武田信玄用兵如神,他的赤备骑兵在山中纵横如风,川中岛一役打得天昏地暗,两边都死了无数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生死大敌,谦信公心里对他也没有恨。
武田信玄死后,谦信公在他的灵前烧了一炷香,说“吾失一臂矣”。
王思诚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隐隐觉得,眼前的老僧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老和尚这种生物,最讲究话中有话,他们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跟你扯闲篇。
果然,老僧话锋随之一转。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王思诚要侧过头才能听清楚。
老僧说如今上杉家最大的敌人已非武田家了,乃尾张的织田信长。这个人的行事跟武田信玄完全不同......武田信玄虽然用兵狠辣,可他骨子里还是个旧派的武士,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赢了不会赶尽杀绝,输了也能坦然受
之。
可织田信长不一样,他行事不择手段,七年前火烧比叡山那一次,整座山上的僧侣和百姓一个没留,连大殿里的佛像都被烧成了灰烬。他还屠戮一向宗门徒,把男女老少绑在一起赶进河里,河水都被染红了。
这个人的手上沾满了僧俗百姓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更可怕的是织田信长极善于笼络人心,手底下的猛将像柴田胜家、羽柴秀吉、明智光秀这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而且他眼光超前,舍得花钱装备火器,织田家的铁炮队数量远超其他大名,排成一排齐射的时
候,连最精锐的骑兵都冲不上去。
老僧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到心底的忌惮之色。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说管领大人身体康健的时候自然不惧织田信长,毘沙门天的化身不是白叫的,手取川一战已经把织田军打得落花流水。
可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才把后半截吐出来......若有一日北陆战神不在了呢?上杉家这两个养子,景胜和景虎,都是不错的年轻人,可他们不是谦信公。万一谦信公过世,上杉家还有谁能挡住织田军的兵锋?
王思诚默默地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另一番翻涌。
老僧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陈瑾在他临行前反复交代过,说上杉谦信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没调教出一个好继承人。
之前他在大广间里曾当众向上杉谦信剖析过其中的利害关系。
景胜和景虎背后各有各的势力,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快填平了,一旦上杉谦信不在,上杉家十有八九要内讧,而织田信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陈瑾还说了另一件事。
上杉谦信的病根全在饮食上,长期的高盐加上过量饮酒,把他的血压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水平,手取川之战前夕那些症状......突如其来的晕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侧手臂和腿发麻......这些全都是脑卒中的前兆,医书上
叫“中风先兆”。如果他真能够改变饮食习惯,少吃盐少喝酒,撑过三月那道最凶险的坎,再活个五到十年不成问题。
只要上杉谦信活着,织田信长就不可能顺利完成统一。
上杉谦信是织田信长在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忌惮的人,只要毘沙门天的化身还站在春日山城的天守阁上,织田信长就不敢把全部兵力往西边压。
织田信长完不成统一,日本对朝鲜和大明的威胁就会被大大延后。
延后一年,大明就多攒一年的家底;延后五年,陈瑾在嘉州、眉州的煤铁和化工基地就能成规模;延后十年,到时候谁威胁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上杉谦信绝对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他要是死了,陈瑾所有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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