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试放榜后的第三天,陈瑾刚从府学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王学曾给他的那套乡试程文。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有些泛黄的纸页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小字被光线映得有些晃眼,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乱爬。他看得分外入神,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往下挪,嘴里无声地念着嘉靖二十五年那篇《君子和而不同》的破题。
这套程文是王学曾压箱底的宝贝,每本后面都附了老爷子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陈瑾读得很慢,每读完一篇就在心里过上一遍,把那些批注跟自己的理解放在一块儿掂量。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从巷口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到了陈府大门前头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门环被重重扣响的闷响,砰砰砰的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门。
陈瑾有些疑惑地放下文稿………………
跟催命鬼似的,谁这么急啊?
他刚站起身,陈福已经一溜小跑地穿过院子冲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进门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槛绊一跤。
“少爷,眉山来的,送信的人说十万火急!”
陈瑾有些诧异地接过信。
信封上那手字他认识,娟秀工整,平时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的,可这会儿却写得有些潦草,其中有几个字像是赶着写出来的,尤其是墨迹还没干透就折了起来,有几处在折叠的时候被蹭花了,涸成一小团模糊的墨痕。
陈瑾皱着眉头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飞快地扫下去。
信的开头就让他眉头拧紧了。
苏沫儿在信里说,川南的叙州府、镇雄府、泸州一带开始流行天花。疫情来得极其凶猛,短短半个月,已经有数百人染病。
叙州知府派了快马往成都报信,信差经过眉山的时候在庄园附近的驿馆歇了下脚,苏沫儿这才得悉。
那报信的差役说叙州府城内外已经死了不少人,城里的郎中全都束手无策,只能把染病的百姓隔离开来,让他们自己熬,熬过去算命大,熬不过去就等死。
更糟的是,疫情正在飞快地往北蔓延。
泸州之后是富顺,富顺之后是荣县,再往北就是嘉定州和眉州。
这条疫情传播路线一旦被打通,整个成都平原都难逃一劫。
苏沫儿在信里问陈瑾可有应对之策,她还顺带提了一句,说她的师父李时珍正在赶来眉山的路上。
李时珍原本在川北、川西高原上采集药材,听说川南爆发时疫,便改了行程往眉山赶,预计几天内就能到。
陈瑾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纸面被他的指头捏出了一道褶子,正好横在“天花”两个字上头。
天花!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后世,这病早就被人类连根拔了,疫苗普及之后,地球上再没人会因为天花而死,可那毕竟是四百年后的事情了。
眼下不过是万历六年的大明朝,天花乃是比刀兵和饥荒更可怕的死神。
它的传染性极强,一个人打个喷嚏,飞沫里的病毒就能在空气里飘很久,谁沾上谁倒霉,致死率高达三成以上,就算命大侥幸活下来了,脸上、身上也会留一辈子坑坑洼洼的麻子。
更加要命的是,这个时代没有疫苗,没有抗病毒的治疗药,连最基本的隔离防疫知识都缺乏得厉害。
大多数老百姓对付天花的办法是求神拜佛,往身上涂抹香灰,拿艾草熏屋子,至于管不管用,全看天意。
一旦疫情失控,整个川南、川东、川中将相继沦陷,焚烧尸体的火堆将一路烧到成都平原,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上不知道要死掉多少人。
陈瑾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在黑暗中缓缓铺开,金光漫卷。他的意念飞快地扫过画卷上关于天花的条目,最后停在了牛痘接种的记载上。他仔细读了一遍牛痘的制备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把每个步骤都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睁开眼,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地给苏沫儿写回信。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每一条都写得极为仔细。
信中陈瑾让苏沫儿立刻准备几样东西:病牛身上的痘痂、干净的小刀、烈酒、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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