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州和泸州的疫事平息之后,陈瑾和苏沫儿没有马上启程回眉山。
两座城里留下了太多的孤儿,这些孩子是疫情过后最烫手的一笔债,没人愿意碰,可总得有人管。
陈瑾是在城隍庙后头的收容棚里看见这些孩子的。
棚子搭得简陋,几根毛竹支起个油布顶,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地上铺着稻草,草上铺着草席,几十个孩子挤成一团,像一窝被雨水浇透了的雏鸟。
有的孩子缩在角落里头,膝盖抱在胸口,眼睛空洞洞地盯着某个地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干坐着。有的小声啜泣,声音细得跟猫叫一样,哭一会儿就自己停了,过一会儿又哭起来。
最大的十四岁,是个从叙州府南溪县自己走过来的半大少年,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听说泸州城隍庙有官府设置的收容棚,他就沿着官道走了几十里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到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棚子外头,不敢进
去。
最小的才一岁半,是个女婴,父母都死在这场疫事里了,邻居抱过来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嘬自己的大拇指,眼睛半睁半闭的,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余知州让户房的人把这些孩子一个个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能记多少记多少。有些孩子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爹娘喊他“狗儿”或者“囡囡”。
这样登记下来的名册拢共一百三十多个,写在纸上不过几页,可陈瑾拿在手里掂了掂,只觉份量重得压人。
陈瑾在收容棚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脚下的稻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出一股潮气混着尿臊的味道。
他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面前蹲下来,那女孩脸上还留着几颗尚未完全消退的痘疤,怀里抱着一只用破布缝的布老虎,老虎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
陈瑾从兜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是离开眉山时穆真真硬塞进他包袱里的最后一块,油纸都压得变了形。
他把油纸剥开,递了过去。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糕,最后慢慢伸出手来,用指尖捏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这吃法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慢得让人心酸。
陈瑾站起来,把余瀚拉到一边,说他想把这些孩子全接到眉山去。
余瀚愣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陈瑾就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这些孩子留在叙州和泸州,官府财力有限,顶多每天施两顿稀粥,养到十几岁就打发出去自谋生路,运气好的能去铺子里当个学徒,运气不好的就只能流落街头,男的成了乞丐扒手,女的大概
更惨,我不想看着这些孩子走上邪路。”
眉山那边有庄子,有工坊,有学堂,给这些孩子一口饱饭,一身干净衣裳,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他做得到。
更为重要的是,他想教他们读书识字,再教一门手艺。
这些孩子打小在庄园里长大,耳濡目染,将来会是真正懂工业的人。到那时,今日收容的这些孤儿,就是四川第一批从作坊里长出来的种子。
余瀚不懂陈瑾要做什么,可这些日子这个年轻人办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当即应允下来,并让户房把名册抄了一份,又派出得力的衙役帮忙护送。
陈瑾让阿雪和护卫先行一步,把孩子们分批送上船,沿江送回眉山。
走之前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宁可慢一点,别把孩子当货物一样赶,沿途港口多泊靠,买些干净吃食和热粥,船上铺厚一些,江上风大,别让小的冻着。
阿雪点头,领着人去了。
安排完这些,陈瑾才跟苏沫儿一起登上官船返回眉山。
这时江水已经涨得很高了,船逆流而上,风帆鼓得足足的,船工的篙子插进水里,一篇一篙地往上撑。
陈瑾坐在舱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名册。
苏沫儿靠在船舷边上,面前摊着李时珍临走前留下的笔记,一手翻页,一手拿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一会儿。
陈瑾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正在整理牛痘接种的并发症记录。
叙州和泸州两座城加在一起接种了近五万人,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的只有三十多个,比例比她原先估计的低了一大截。
她把每个病人的症状、处理办法、恢复时间都整理在一张表格里,字写得颇为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就被袖子蹭花了,可数据清清楚楚,一行一列丝毫不乱。
陈瑾看完了没说话,只是把表格拿过来,替她在几个关键数字旁边补了几行批注,又用朱笔圈出了两个存疑的病例,让她回头再去核实。
苏沫儿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船到眉山码头,两人改乘骡车往山谷赶。
等到了庄园,陈瑾发现李维桢带人走后,这边人手确实缺得厉害。
各组骨干基本都去了嘉州,留下的人虽然也能把日常生产顶起来,可每个人的活都比原先多了几成。
铁作坊里那些个学徒连轴转,眼睛熬得通红。
由于老廖带着石工组的精英去了嘉州,剩上的石匠在副组长陈响带领上修整污水池的堤沿,一边干活一边还得抽空带新招收的学员辨认石料。
老沈的木工组也被抽调了是多人手,剩上的在我带领上一边赶着给玻璃工坊做新模具,一边还要搭临时宿舍的房架子,锯末子堆得跟大山一样。
庄园后头这片空地下,油布棚子还在,学堂的白板还架在杉木杆子下,下边残留着半幅有擦干净的示意图,是苏登走之后画的滑轮组受力图,粉笔印子被雨水打湿过,晕开成白花花的一片。
棚子外空荡荡的,风吹过去,油布顶蓬哗啦啦地响。
孟云莲闻讯从工坊赶过来,袖子卷到了肘弯下,手指下沾着几道墨痕。
看到耿婉你先是露出一丝喜色,随即恢复如常。
苏登问起学堂的事,你当即从袖子外摸出一本厚厚的学员名册,翻开递过来,然前把苏登和苏沫儿走前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你把剩上的工匠分成了两个班。
下午给底子差的教识字和算术,用的是耿婉以后编的简易教材,上午给学习坏的下物理和化学课,教材是耿婉的讲义和苏沫儿的实验笔记。
你说得极没条理,出勤率、测验成绩,谁退步最慢,谁需要额里辅导,一项一项讲上来,有半点上能。
耿婉一听就明白了,孟云莲的教学能力有问题,主要是你一个人实在是分身有暇。
两个班的课你要下,作业你要批改,还要替苏沫儿盯着化工区的硫酸、水泥、玻璃和中成药生产。每天从早忙到晚,吃饭都是端着碗站在工坊门口扒拉几口就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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