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仿着那个语气,尾音上扬,带着点油滑的熟稔:“他认得我,因为我常去厂医务室领创可贴——我故意把手指划破,就为了多看他两眼。他给我包扎的时候,手很稳,说话很轻,还问我‘家里人还好吧?’……他连我爹去年脑溢血住院都知道。”
李东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横线。
“你没告诉他,你看见了唐建新和林秀云?”
“没。”李婷婷摇头,“我骗他,说看见两个男人鬼鬼祟祟。他不信,说‘咱们厂哪有两个男人敢半夜钻后巷’,然后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了,他给我点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衬衣第三颗纽扣上有根黑头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那是唐建新的头发。她刚才跟林秀云分开时,蹭上去的。”
李东缓缓合上笔记本。
“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杀。”李婷婷纠正道,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是……修剪。就像车间里修纱线——断了就剪掉,乱了就捋顺。他不该知道。知道的人,都得剪干净。”
她抬起被铐住的手,慢慢翻过来,露出掌心一道陈年旧疤:“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黄的,叫咪咪。它总爱趴在我作业本上睡觉,尾巴扫过铅笔字,字就糊了。我妈嫌它脏,拿扫帚打它,它躲进床底,三天不吃不喝。我把它抱出来,它舔我手心……第二天早上,它死了。我把它埋在后院石榴树下,挖坑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泥。”
李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
“后来我才知道,它不是饿死的。”李婷婷盯着自己掌心的疤,仿佛那道痕还在渗血,“是中毒。我妈往它食盆里撒了老鼠药。她说,‘畜生就是畜生,养不熟,迟早惹祸’。”
她抬起眼,直视李东:“你们查我卫生间那些照片了吧?每一张我都编号。001号是隔壁王婶家的三花猫,我用针线缝了它的眼睛;047号是厂门口流浪的玳瑁,我把它关进空编织袋,灌满水……你们找到它的时候,它肚子胀得像鼓。”
李东没应声。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切过审讯室桌面,在她铐着的手腕上投下一小片橙红。
“李处长,”她忽然换了种语气,近乎恳切,“你们抓我那天,我跑进车间,是不是特别傻?”
李东抬眸。
“我知道李婷婷不在那儿。”她笑了笑,眼尾皱纹里盛着夕阳,“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追进来。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快。”
李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问:“为什么选李东?”
“因为他是第一个问我‘家里人还好吧’的人。”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也是最后一个……没把我当疯子的人。”
审讯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孙小强探进半个身子:“李处,秦局电话,让您过去一趟。”
李东起身,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临出门前又停下:“李婷婷,最后一个问题。”
她没抬头,只是静静等着。
“你剪掉李东的纽扣,是为了留作纪念?”李东问。
李婷婷终于抬起了头,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证据。”
李东脚步顿住。
“我剪下那颗纽扣,用胶水粘在日记本里。”她垂下眼,声音像风吹熄蜡烛,“第137页。背面写着——‘他看见了,所以他该死。’”
门外传来秦建国压低的催促声。李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气音。
走廊灯光惨白。李东快步走向局长办公室,公文包侧袋里,那支钢笔的金属外壳已被体温焐热。他想起上午在车间,李婷婷挟持女工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挣脱束缚的蚯蚓;想起医院处置室门口,唐建新捂着脸蹲在墙角,指甲抠进水泥地缝里,指腹渗出血丝;想起秦建国拍他肩膀时掌心的厚茧,还有那句“辛苦了”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兴扬不大,小城的血管里流淌着同一种机油与棉絮混杂的气息。有些秘密被剪断,有些伤口被包扎,有些名字被写进卷宗第137页,有些夕阳则永远停在了审讯室那方小小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块琥珀色的冻。
他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秦建国正对着电话点头:“……对,连夜送检。弹道报告、血样、纽扣纤维……所有物证链,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最后一辆厂车驶出厂门,车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像尚未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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