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秦建国喉结滚动，“三十出头，税务局新晋科级干部，去年才从财政局调过来。他……他跟李东以前是一个学校的，中学同学。”

“他跟李东关系如何？”

“表面挺好。”秦建国苦笑了一下，“逢年过节送过两盒茶叶，去年教师节还送来一盆君子兰。李东收下了，但跟我说，那盆兰叶子发黄，明显是别人挑剩的，她第二天就转送给门卫老张了。”

孙燕记下名字，又问：“他有没有机会接触李东的私人物品？比如，她的包？她的工牌？”

“有。”秦建国声音陡然绷紧，“上周三下午，李东忘带钥匙，让周文斌帮忙去她办公室取。他说自己有事，让小陈送过去的——小陈是他带的实习生。”

孙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稳：“秦建国，他今晚回家，能不能把李东的包、工牌、还有她最近用过的所有东西，全都整理出来？包括她手机、笔记本、甚至她扔掉的废纸团。明天一早，法医和痕检组会登门采集。”

秦建国没犹豫，用力点头：“好。”

孙燕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却没立刻出去。她回头看着这个男人——他肩膀塌陷，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霜雪压弯却拒绝折断的枯竹。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他妻子，有没有什么特别怕的东西？比如，怕黑？怕水？怕某种声音？或者……怕某个人？”

秦建国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冷，却没擦掉什么。

“她怕雷。”他低声说，“小时候被雷劈过老槐树砸断的树枝砸中过肩膀，从此一打雷就躲进衣柜。去年夏天暴雨，她抱着儿子缩在衣柜里，浑身发抖，我哄了她四十分钟才肯出来。”

孙燕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冷宇正倚着消防栓抽烟，烟雾在清冷空气里缓缓散开。见孙燕走近，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问完了？”

“嗯。”孙燕脚步未停，“秦建国说的是真的。监控、通话记录、食堂打卡——全对得上。李东昨晚确实进了税务局，也确实没再出来。”

冷宇吐出一口烟：“那尸体怎么会漂在城东河湾？”

“上游。”孙燕脚步顿住，望着窗外灰白天空，“尸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平水河这一段流速每秒零点七米，按死亡时间倒推，抛尸点至少在七公里外。七公里……足够绕过所有主干道监控。”

冷宇掐灭烟头：“七公里内，有桥洞、有废弃泵站、有老纺织厂排水口——全是抛尸高危点。”

“所以现在，”孙燕望向远处河面方向，声音平静无波，“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凶手是谁。而是先找到，李东失踪前的最后一站。”

她停顿片刻，补了一句：“还有，那杯咖啡，到底是谁，亲手递到她手里的。”

此时，市局指挥中心内，值班民警正匆匆跑向大屏幕——刚刚接到一条紧急通报：兴扬市第三自来水厂水质监测站凌晨三点十七分例行采样时，在进水口滤网处，发现一团缠绕着芦苇根和塑料袋的暗红色毛线团，经初步检测，毛线纤维成分与死者所穿衣料完全一致。

而就在同一时刻，秦建国走出问询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冬阳斜照，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墙上挂着的“1990年度先进集体”锦旗一角。他掏出兜里那支没墨水的钢笔，无意识地拧开又旋紧，反复三次。

笔帽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若隐若现——那是李东用美工刀偷偷刻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J·D·1989.05.17。

那是他们领证的日子。

他低头盯着那行字，喉结剧烈起伏，终于抬手，用袖口狠狠擦过眼角。

走廊另一端，孙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冷硬，像一把尺子，丈量着真相与谎言之间，那不过几厘米厚的、却足以埋葬一生的隔膜。

而此刻，距离市局十五公里外，城西老纺织厂区一栋废弃锅炉房顶，一只黑猫倏然跃过锈蚀的排气管。它爪下踩碎的积雪里，半截被冻僵的速溶咖啡包装袋静静躺在那里，铝箔内层，还残留着浅褐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粉末。

风掠过烟囱残骸，卷起一片枯叶，叶脉上，隐约印着半个模糊的指纹轮廓。

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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