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几不可闻:
“刘和啊刘和……你可知,我等的棋局,从来不在兖州,不在南阳,甚至不在长安。”
“而在你脚下,那尚未开凿的渠底淤泥之中。”
“那里埋着的,不是烂泥。”
“是火种。”
“是二十年后,烧尽这乱世的燎原之火。”
翌日卯时,天光微明。
涅阳县城外,十七户人家栖身的破庙前,晨雾未散。
刘和掀开车帘,跳下车辕。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身靛青布衣,腰间悬着那柄紫檀节杖,脚蹬草鞋,裤管高高挽至小腿,沾着露水与泥点。
庙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油灯的光。
他推门而入。
十七个男人、女人、孩子蜷在神龛下,身上盖着发黑的麻布,怀里搂着空瘪的粮袋。一个老妪枯瘦的手正徒劳地扒拉着灶膛里的冷灰,试图找出最后一粒未燃尽的炭屑。
刘和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又从车中吕蒙手中接过半块硬馍、一小包粗盐、一叠薄薄的桑皮纸。
他掰开馍,就着盐粒,一点点喂给身边最小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还努力嚼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怔怔望着他。
刘和将桑皮纸铺在膝头,取炭条写下第一行字:
【涅阳县,西乡,王老栓家。男丁三,女口二,田十亩,去岁蝗灾损七成,今春无种,食尽,逃。】
写罢,他抬头,声音很轻,却让庙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老栓,你田在何处?”
老人哆嗦着指向庙外东南:“那……那棵歪脖子枣树后头,三垄地。”
刘和记下,又问:“你家水车坏了多久?”
“三……三年了。修不起。”
“今年春,谁家帮你们浇过地?”
“张……张铁匠家,借了水车,浇了半亩,收了三斗麦。”
刘和点头,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
【水车坏,三年未修。张铁匠助浇半亩,收麦三斗。】
他写完,将纸折好,塞进王老栓手中:“拿着。这是凭证。回去后,找里正,换三斗粟米,一张新水车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中每一张麻木的脸,“每人一斤盐,五尺粗布,两副草鞋。”
王老栓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
刘和站起身,走到庙外,拔出节杖,用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直指远处灰蒙蒙的断龙口方向。
“明日辰时,我在断龙口等你们。”
“不是来讨饭。”
“是来挖渠。”
“挖通了,水来了,田活了,你们的孩子……”他指着那个正吮吸空馍渣的孩子,“就能吃饱饭,长大后,也能拿这节杖,在地上划线。”
庙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闷响沉沉。
“太守大人!我……我会打夯!我爹以前在宛城修过桥!”
刘和走过去,扶起少年,拂去他额上泥灰,将节杖塞进他汗津津的小手里。
“好。明日,你第一个,夯第一杵。”
少年攥紧节杖,指节发白,眼泪混着泥水淌下,却咧开嘴,笑了。
此时,吕蒙策马奔至,抱拳低声道:“将军,斥候回报——曹操遣使者,已于昨夜潜入鲁国,正与陈宫密会。”
俞涉站在断龙口干涸的河床上,脚下是龟裂的褐红色泥土,裂缝如蛛网,深不见底。
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底沾着的泥——那泥干燥、板结,却隐隐泛着一层青灰色,仿佛大地深处,正有某种东西在无声搏动。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
土屑簌簌落下,指缝间,却渗出一星微不可察的湿润。
“告诉陈宫,”俞涉声音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就说……断龙口的淤泥里,埋着的不是石头。”
“是种子。”
“他若不信,让他亲自来挖。”
“挖到第三尺,自有答案。”
吕蒙一怔,随即抱拳:“喏!”
俞涉松开手,任那把泥簌簌滑落。
风忽然大了。
吹散河床上的浮尘,露出底下更深的、湿润的、泛着幽暗青光的土层。
那土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大地的心跳,缓缓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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