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稚然!”郭汜勒马横戟,戟尖直指李傕面门,“尔弑杀司徒王允,鸩害太尉杨彪之子,私吞太仓米粟十七万斛!今夜某便代天行道,诛此国贼!”他猛然扬手,身后军阵中抬出三具蒙布棺椁,“尔可知此为何物?——尔弟李应、长子李暹、次子李琰之棺!昨夜尔府大火,三人皆葬身火海!此乃天谴!”
李傕瞳孔骤缩。他昨夜确闻家中起火,却被告知火势不大,只烧毁柴房。他惊疑不定之际,郭汜身后忽驰出一骑,马上骑士摘去兜鍪,竟是本该在郿坞练兵的王方!王方高举一卷竹简:“李傕弑主篡政,伪造天子诏书三十道,此为其亲笔手稿!郭将军已得贾侍中密授,尽录其罪证!”
“贾诩?!”李傕如遭雷击。他猛回头望向枯井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余寒风卷着纸灰盘旋。原来贾诩根本未曾赴约,那枯井旁只有李傕自己派去的死士,此刻尽数伏尸于井沿,脖颈齐整如刀切,每人怀中都揣着一封盖有李傕私印的“密令”,内容皆是构陷郭汜十大罪状。
就在此时,未央宫方向钟声九响。长安城四门戍卒齐齐倒戈,吊桥轰然落下。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支黑甲铁骑踏着晨光奔涌而来,为首将领银盔素甲,手中方天画戟寒光凛凛,正是吕布!他身后“温侯”大旗猎猎,旗下千骑皆持丈八蛇矛,矛尖挑着数十颗血淋淋人头——正是李傕心腹胡轸、杨定等将。
“李稚然!”吕布声若洪钟,震得横门匾额轰然坠地,“某奉天讨逆,尔尚不降,更待何时?!”
李傕肝胆俱裂。他忽然瞥见郭汜身后军阵中,一骑青衫文士端坐马上,手持羽扇,面容清癯。那人微微颔首,袖中滑落半截竹简——上面赫然是李傕亲笔所书“待除郭汜,即鸩天子”八字。李傕终于明白,所谓“贾诩密告”,不过是杨彪假借贾诩之名设下的局!而真正致命一击,来自那从未现身的俞涉——他早已算准李傕多疑成性,必会疑心贾诩叛变,故而提前两月便遣死士混入李傕府中,专司伪造文书、调换信物、甚至模仿李傕笔迹在密令上签字!那些所谓“罪证”,十之八九皆出自南阳工匠之手!
“俞子川……”李傕喉头涌上腥甜,眼前发黑。他踉跄扶住马鞍,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不愧是百世轮回之人!某……竟输于一个织席编屦之徒的麾下!”
笑声戛然而止。他抽出腰间佩剑,横于颈间,剑刃映出自己扭曲面容。就在剑锋即将割开皮肉刹那,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噗”地钉入他右肩!李傕闷哼栽落马下,却见射箭者竟是自家副将李堪。李堪策马上前,踩住李傕胸膛,高举缴获的“大司马”印绶:“李傕谋反,罪证确凿!今奉天讨逆,众将士随我擒贼!”
西凉铁骑阵脚大乱。郭汜趁势挥军掩杀,两军绞杀于横门内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李傕被缚于囚车之上,押往未央宫受审。途经朱雀大街时,忽见街边茶肆里坐着个青衫少年,正慢条斯理饮茶。少年抬眼一笑,手中竹箸轻点桌面,竟似敲击节拍——正是当年酸枣盟军帐中,俞涉初见袁术时那般从容姿态。
李傕浑身剧震,终于彻悟:所谓“勤王”,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袁术要的从来不是天子,而是天子脚下这座腐朽的长安城;吕布要的不是汉室,而是能让他纵横天下的舞台;而俞涉……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相信,这天下,终究需要一个真正的“定鼎者”。
未央宫前殿,天子端坐于丹陛之上,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阶下群臣伏地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彪捧着崭新的诏书缓步上前,诏书明黄缎面绣着金线云纹,最上方赫然盖着天子新铸的“奉天讨逆”玉玺。他展开诏书,声音清越如磬:“……兹命后将军袁术,总督关中、河南、淮南诸军事,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诏书尚未读完,殿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至丹陛之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禀陛下!南阳急报!袁术已于三日前病逝于寿春!临终遗命,由其侄袁胤继任后将军,暂摄淮南军政!”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鸦雀无声。天子手中玉圭“啪嗒”坠地,碎成三截。杨彪手中诏书滑落,墨迹未干的“袁术”二字,在晨光中渐渐洇开,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此时,距长安千里之外的南阳郡治宛城,俞涉独立于郡守府露台之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符身刻着“南阳”二字,背面却隐有暗纹——细看竟是“百世”二字篆文。远处淯水滔滔,晨雾弥漫,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头立着个黑袍老者,手持竹杖,杖头悬着半块残破的玉珏,珏上血沁斑驳,隐约可见“袁”字轮廓。
老者抬头望来,与俞涉目光相接。两人相视良久,均未言语。晨风拂过,俞涉袖中滑落半片枯叶,叶脉竟天然生成八卦图纹;老者杖头玉珏轻颤,裂痕深处幽光流转,隐约映出洛阳宫阙的倒影。
露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宛如百年前某次未完成的盟誓。
俞涉缓缓将虎符收入怀中,转身步入府内。廊下阴影里,一柄方天画戟静静倚在朱柱旁,戟尖犹带未干血迹,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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