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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靠近了洛阳,远远就望见城中那冲天火光,映红半片穹天,刘备更是痛心疾首,悲从中来!
“泱泱二百年帝都付之一炬,哀哀二百里黎庶流离失所!
苍生何辜,使万民遭此罹难?
...
天子喉头一哽,声音竟劈了叉,尾音颤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他踉跄半步,险些栽下马去,却被身后小黄门死死扶住——那小黄门指甲深陷进天子臂肉里,指节泛白,自己抖得比天子还凶。
“温侯……温侯当真来了?!”天子嘶声问,目光灼灼钉在吕布身上,仿佛怕一眨眼,这身披蜀锦、手执方天戟的神将便化作青烟散去。他记得长安宫墙倒坍那一夜,记得董卓尸首横在未央殿阶前时,是这少年将军踏着血雾而来,戟尖滴落的不是血,是整座汉家宫阙残存的魂。
吕布却未应声。
他勒住赤兔马,马蹄高扬,铁蹄叩击灞水西岸湿泥,溅起三尺黑水。赤兔喷着粗气,鬃毛在斜阳下翻涌如火,而吕布的目光越过天子肩头,直刺向十步外——那里,郭汜正率百余残骑仓皇退至桥头,兜鍪歪斜,甲叶崩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汩汩冒血,染透半幅皂色战袍。他一边策马后撤,一边回头狠剜吕布一眼,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股被逼至绝境的毒蛇般的怨毒。
“奉先!”天子又唤,声音已带哭腔,“朕……朕记得你!你当年在宣平门射断吊桥铁索,放走百官;你在含章殿前单骑挑翻李傕三员大将……你从不曾负汉!”
吕布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手,方天戟尖斜指郭汜背影,戟刃映着残阳,冷光如霜。他没看天子,只朝身后轻喝:“护驾。”
话音未落,三百虎贲骑自浮桥上奔涌而至,甲胄铿锵,如潮拍岸。为首一将银甲亮得刺眼,正是俞涉。他翻身下马,甲裙扫过泥地,膝甲重重砸在湿土上,额头触地,三叩首,声如金石相击:
“末将俞涉,叩见陛下!”
天子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去——这叩首之姿,竟与当年董卓帐下那个总在军议末席垂首静坐的少年校尉一模一样!那时他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峻,不争不抢,却每每在李傕郭汜咆哮争功时,悄然递上一份粮秣调度图,或是一纸关隘守备疏漏表。天子那时只觉此子沉稳,却不知他袖中暗藏三世轮回的千钧重担。
“俞……俞涉?”天子喃喃,指尖发颤,“你是……寿春陈温帐下那个?”
“是。”俞涉额角抵地,声音沉稳如古井,“末将本为寿春郡兵司马,承主公袁术提携,今随军勤王。”
天子喉结滚动,忽而抬头,目光如炬扫过俞涉身后——浮桥上袁术大军正源源渡河,旌旗蔽日,刀矛如林。他目光掠过袁术得意扬扬的笑脸,掠过李傕溃兵仓皇北窜的烟尘,最后定在俞涉低垂的颈项上。那里,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蛇,自耳后隐入甲领——天子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道疤!去年冬,长安宫苑积雪三尺,他微服出宫,在西市酒肆撞见两个醉汉厮打,其中一人被酒坛碎片划破颈侧,血流如注。那少年兵卒二话不说撕开衣襟裹伤,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新卒,倒似千锤百炼过的老卒。天子当时曾赐他半壶浊酒,少年跪谢时,脖颈上那道疤在檐下雪光里泛着微红。
“是你……”天子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那日西市……你替人包扎,说‘伤在颈上,血涌得快,拖不得’。”
俞涉脊背一僵,伏得更低,额角沁出细汗:“陛下圣明,末将不敢忘。”
天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纹路深深绽开,却无半分欢愉,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与洞悉一切的疲惫。他抬手,示意小黄门取来一物——那是一方素绢,叠得方正,边缘已磨出毛边。他亲手展开,绢上墨迹淋漓,竟是半阙《黍离》残篇,末句“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洇透绢面。
“这是去年腊月,董承托人密送至朕榻前的。”天子指尖抚过那“此何人哉”四字,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他说,有个人,每旬必遣心腹入宫,悄悄换掉朕案头熏香炉里的灰烬——因旧灰里混了能致人昏聩的曼陀罗粉。他还说,此人每月初一,必往太庙东角第三根蟠龙柱下,埋一卷竹简,上面记着李傕军中所有屯田校尉的姓名、籍贯、家中老小所在。”
俞涉额角汗珠滚落,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天子凝视着他:“董承死前,用血在衣襟上写了三个字——‘子川’。”
俞涉猛地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却硬生生压成一片死寂的深潭。他张了张嘴,喉间似有千钧巨石堵着,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喏”。
就在此时,忽听西面传来一阵凄厉号角,呜咽如鬼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灞水上游烟尘冲天,数十骑溃兵狼狈奔来,为首者甲胄破碎,正是李傕帐下骁将张苞。他浑身浴血,跌撞扑至袁术马前,嘶声哭嚎:“主公!不好了!杨奉、宋果反了!他们……他们劫了天子车驾,从宣平门冲出去了!”
袁术脸色骤变,霍然转身盯住天子——可天子好端端立在原地,身后是三百虎贲,身侧是方天戟寒光凛冽的吕布!
“胡说!”袁术怒斥,“天子在此,何来劫驾?!”
张苞仰天恸哭,涕泪横流:“末将亲眼所见!那车驾……那车驾顶盖上插的是天子六羽旌旗!帘子掀开一条缝……里面坐的,坐的分明就是陛下啊!”
俞涉心头轰然炸开——调虎离山!李傕郭汜早知长安空虚,故意在灞水布下疑阵,诱袁军主力尽出,自己却暗中命杨奉宋果伪作天子车驾,趁乱出城!那车驾上坐的,必是某个与天子身形相似的宦官,六羽旌旗亦是仿制,只求乱中取事,搅浑水以图脱身!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长安方向。果然,远处宣平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可见数支人马正绕城追逐厮杀。而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烟尘深处,竟有几骑正朝着灞水下游疾驰!为首者玄甲黑马,手中高擎一杆明黄色龙纹纛旗,旗上赫然绣着“奉天讨逆”四个朱砂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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