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略带无奈道:“我们张村都还算好的,每年我能帮村民收走万把斤海椒。

而且这几年土门的海椒也打出去了一些名声,嘉州的馆子、泡菜作坊,都有跑到土门来订购海椒的。

问题就在大家看到种海椒能挣钱,你种我也种,产量一年一年往上翻,前两年我还能把村里好的收完,这两年一半都收不走了,剩下的他们还是要想办法去卖。”

“张师,那你在你们村里,不得是张村王啊?财神爷都没你灵。”周砚笑道。

“啥子张村王哦,我是守法公民哈,不能乱讲的。”张海一本正经道。

“这边拐进去,沿着河边往前两公里就到张村了。”张海指路道。

“要得。”周砚立马拐进村道。

相比于很多还没通路的村子,张村这条村道修的其实算不错的,能有三米宽,拖拉机、小货车都能过,虽然没有硬化,但也基本没有什么坑洞,有很多地方都有用砂石补坑的痕迹。

“这路还可以不?”张海说道。

“比很多村道强多了,修得还挺平的。”周砚夸赞道。

张海笑道:“当年为了能让张村的海椒更好的卖出去,我带村民修的,沿途占到谁家的地就算谁的,不得赔钱的。现在收农产品的拖拉机能直接开到村里,村里人修个房子,也不用来回背砖头了。”

“张师,你这是致富不忘村里人啊。”周砚有些惊讶道。

“没钱,穷折腾。”张海嘿嘿一笑:“但是吧,你要看着大伙折腾着折腾着,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心里也舒坦。”

“伟大。”周砚赞叹。

“伟大就不敢说了,咱们就一普通村民。”张海笑道,瞧见一旁河边蹲着几个钓鱼佬,笑着招呼了一声:“二狗子,海椒摘完了吗?又跑出来钓鱼!”

这一声吆喝,河边的六七个钓鱼佬都站起身来了。

“海哥回来了啊,摘完了,五点就爬起来摘的,不然哪敢出来哦。”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有些拘谨的笑道。

“海哥。”其他人则纷纷向张海打招呼。

“哎。”张海应了一声,笑着道:“你们这些,技术一个比一个撇,钓不到就去街上买两条嘛,回家才不得挨日决。”

周砚眉梢一挑,张师还说自己是普通村民,直接向一众钓鱼发起了群嘲。

众人笑着挠头,也不恼。

“走了,半天漂子都不动一下,没看头的。”张海拍了一下,周砚的肩膀,示意放慢速度的周砚继续往前。

不多时,一个村子出现在视线之中。

村口树下,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聚在一起摆龙门阵。

旁边停了一辆拖拉机,上边装着一箩筐一箩筐的海椒,这会正在上货。

旁边有人在过称,有人记账给钱。

几个村民挑着担子过来,背兜里装着全是鲜红的二荆条,基本上已经红透了。

两边地里,还有农民正在采摘辣椒。

天气热,干活也干得热火朝天。

摩托车声音响起,不少人看了过来。

瞧见张海后,村民们纷纷主动打招呼,亲切又热情。

“海哥,搞辆专车啊?二八大杠都变摩托车了。”有人笑着说道。

张海坐在后座上,有些得意地笑了:“嘉陵70,两千五一辆,拉风吧?这我师侄的。”

“两千五!”

村民们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周砚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了。

地里得种好几年海椒才能买上一辆摩托车,这小伙子看着年轻,还真是有实力啊。

“海哥,你回来了啊,来,吃根烟。”站在拖拉机旁记账的中年男人立马收起笔,掏出烟笑着上前递给张海。

“顺子,可以哦,都抽上白芙蓉了,买这拖拉机还是挣到钱了嘛。”张海接过烟嘴里,顺手把男人手里的半包烟都拿了过来,揣自己兜里。

“还行,平时拉砖头、石子那些,这段时间回来给乡亲们拉海椒,比种地强些。”张顺笑着掏出火柴,给张海把烟点上。

张海侧头吐了个烟圈,指了指拖拉机:“这车货送哪里?”

“送夹江去,那边有个泡菜作坊订的三千斤。”张顺把火柴也给张海塞兜里了,笑着说道。

张海微微点头:“好,你送完了回来,帮我拉两车去嘉州,明天早上再给我拉两车。”

“要得,海哥,我送完这车马上回来给你装货。”张顺眉开眼笑道。

“这烟和火是你自愿给我的吧?”张海问道。

“对,自愿的,海哥没有强迫我。”张顺连忙点头。

张海摆摆手:“行,你忙你的去。”

周砚:“?”

难怪说是守法公民呢,程序上确实没有瑕疵。

“哥,今天的辣椒收回来两千多斤了,在堂屋放着呢,你要去看看不?”这时,一个长相老实巴交,头顶锃亮,跟张海留着同款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张江,几个海椒你还看不明白吗?”张海看着男人,笑了笑道:“还有,你这头发理得了,你这边上翘着翘着的,乱糟糟的,看着一点都不精神。你也是当村长的人,在外头代表的是我们张村的形象,下回注意了哈。

张江挠了挠头:“要得,下午忙完就去街上剃头。”

周砚恍然,这村长应该就是张海的弟娃了,不愧是兄弟,祖传的地中海。

张海介绍道:“这是周老板,在嘉州开饭店的,我喊人给你带话说加两千斤,就是给他加的,你落实了没得?”

“你好,周老板。”张江跟周砚握手,“你的两千斤二荆条已经全部落实了,都给你选的好的。”

“村长,谢谢了哈,费心了。”周砚连忙说道。

“周师,这是我弟娃,现在在村里当村长,你别看他老实巴交的,还是我们村里这个岁数的文化人,当年念过初中的。会写字,也会算账,那些买海椒买的多的老板,都是他负责对接的,免得村民遭骗了。”张海介绍道。

“确实是文化人,我初中都没毕业。”周砚点头。

“没事,你又不当村长。”张海宽慰道。

“走嘛,去我们家看看海椒,车子就停这边上,前头路小,我们走过去。”张海从车上下来,给周砚指了个位置。

周砚把车靠了过去,靠边停好,把背兜里的卤肉拿上。

小孩们纷纷围了过来,满眼稀奇。

张海开口道:“看看可以,不要上手摸哈,不然我给你们抓去卖给熊嘎婆。”

正准备伸手的孩子们连忙把手缩了回来,脸上露出了害怕之色。

别人说这话他们不信,但海大爷说这话,大家都信。

旁边一个老太太正追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喂饭呢,小姑娘不愿意吃,哇哇哭。

“你看,你海大爷回来了,再哭,把你抓走。”老太太开口道。

那娃立马不敢动了,看了眼张海,回头接了口饭:“奶奶,我们回家吃。”

“你看,娃娃看了我都懂事多了。”张海有些得意地跟周砚说道。

周砚:“…………”

什么究极大恶人,才能起到让婴儿止啼的效果啊?

一边走,张江一边说道:“今年海椒收成好,品质也高,但来收的客商还是去年那批,怕是不少都要拉到城头去碰运气。哥,你路子广,朋友多,有没有办法再给找点销路?”

“我先看看海椒,要是真的好,回去我再想想办法。”张海微微点头,路过一户人家,一根黄瓜藤从院子里伸了出来,挂着两根翠绿的黄瓜。

张海脚步一顿,直接伸手把两根黄瓜给摘了,其中一根递给了周砚。

“啊?”周砚接过愣了一下,就这么摘了?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犬吠声。

跟着出来一个男人,看了眼张海和周砚手上的黄瓜,又看了眼院墙上光秃秃的黄瓜藤。

“建军啊,你们家这黄瓜出墙了,挂到路上来,差点被撞死,我帮你及时抢救下来了,减少损失。”张海跟男人说道。

“谢谢啊。”张建军挠头。

张海拿起黄瓜咬了一口,点点头道:“嗯,快老了,今天吃还将就,放到明天就吃不动了,那损失就大了。”

“我摘了两根,给你算点钱嘛。”

“不用不用,海哥你吃嘛,不够院子里还有。”张建军连忙摆手。

张海回头跟周砚说道:“你看,我们村就是这样和谐友爱的,吃黄瓜他们都不愿意收钱,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看出来了,都快打成一片了。”周砚点头,表示认可。

张海往前走了两步,一条黄狗龇牙咧嘴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冲着张海狂吠。

“哎哟,新来的啊?”张海笑了。

“对,今年刚养的,大黄!”张建军急了,连忙喊道。

但那大黄狗非但不听,还往前冲了两步,摆出要咬人的架势。

“来。”张海嘴里咬着黄瓜,高高扬起右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那大黄狗得有三四十斤,被这一巴掌直接抽飞了,摔在了台阶上,嗷鸣一声呜咽爬了起来,夹着尾巴跑进了院子。

不远处一群孩子看着这一幕,纷纷拍起了手。

张海收回手,咬了口黄瓜,看着讪笑着的张建军道:“栓起来养,要是下回我回来还看到它,我就要架火了哈。”

“听到没得,再放出来就架火了,你这狗成天追鸡撵人,不是一回两回了。”张江跟着说道。

“要得,要得。”张建军连忙点头。

张海又道:“狗养不熟,炖的熟,狗不行,那就是人没教好,拴不住狗,那我就只好拴你了。娃娃些全在村子里跑,你看得到噻。”

张建军点头如捣蒜:“我现在就去拴!海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哈。”

“建军,是自愿整改吧?我威胁你没有?没有吧?”张海把手搭在张建军肩膀上,笑眯眯问道。

“没有没有。”张建军连忙摇头。

“去嘛。”张海这才松手。

张建军连忙快步转身进门,很快里边传来了打狗的声音。

周砚挠头,有点感觉了,这不张村军阀嘛!

在家唯唯诺诺,进村重拳出击。

这一路走上去,七八个人给张海递烟的,老老少少都有,脸上都带着笑,连带着周砚都有份。

张海也没客气,好撇照收,递给周砚他不抽,那烟就落他手里了,本来只有半盒白芙蓉,到家都装满了,嘴里那根刚点上,耳朵上还别了两根。

村长家的院子挺大的,门口的大榕树树下摆了把躺椅,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子,肚子上盖了把蒲扇,正眯着眼睛听着身旁收录机正放着的评书。

张海笑着上前,喊了一声:“老汉儿!”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张海,缓缓坐起身来,脸上有了笑容:“海子,回来了啊?”

“来,给你整包白芙蓉。”张海把烟递了过去。

老爷子接过,打开看了眼,乐了:“这白芙蓉也万国造啊?”

“百家烟好抽,一根一个味还不重样。”张海把耳朵上来的烟拿了一根递给老爷子,掏出火柴给他点上,顺手把火柴也塞他手里。

“这个小伙子是哪个?”老爷子看着周砚问道。

“周砚,周师,我们孔派的新门面,你别看他年纪不大,手艺凶得很,孔二爷现在都退位让贤了。”

“周师,这是我老汉儿。”

张海给他俩介绍道。

“哦,周师年少有为哦,不得了。”张世安扶着椅子站起身来,笑着跟周砚握手。

“张大爷好。”周砚连忙跟他握手,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少了一截。

张世安注意到了周砚的眼神,笑着说道:“鬼子的重机枪打的,还好断的是这两个,不然扳机都扣不到了。”

“老爷子还是抗日英雄啊?”周砚恍然,顿感亲切。

张世安笑着摆摆手:“啥子英雄嘛,那些死了的战友才是英雄,我这种算是运气好的,缺点零件,但还能活着回来。”

“我老汉儿打鬼子凶得批爆,当年是他们连队的神枪手,拿过一等功呢。”张海一脸骄傲道。

“真厉害。”周砚赞叹道,“我爷爷当年也出川打鬼子了,也拿了一等功,可惜没能从朝鲜回来。”

张世安闻言看向了周砚:“你爷爷叫啥子?”

“周毅。”周砚说道。

张世安恍然道:“哦,周连长啊,解放后我在嘉州见过他两回,他比我厉害。

后来他去朝鲜打美国佬,我有残疾没报上,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牺牲了,我还去送了他一程,他才是真英雄。”

老爷子眼神黯然了几分,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啊。”张海也是有些感慨。

“您老和他一样,都是英雄。”周砚握了握老爷子的手,当年出川的川军,哪个又当不起这两个字呢。

“走嘛,里边坐。”张世安说道。

张海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老汉儿回来之后,组织上给他安排工作他不要,回到村里当农民种地。

后来大家选他当村长,一干就是二十年,再后来就传到我弟娃手里了。”

“民主选举哈,不是传的。我们老汉儿当村长这二十年,兢兢业业,村民的日子比起以前过得好得多,现在大家对他这个老村长还是十分尊敬的。”一旁张江连忙强调道。

“我信。”周砚点头,难怪张师在村里横着走,原来是上头有人啊。

张海进门,跟着喊了起来:“妈!妈?”

“爪子?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一回家还是妈!妈!妈的。”一旁鸡棚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喂鸡,笑着回头,看了眼门口:“明芳今天没跟你回来啊?”

张海笑着上前,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来一个袋子:“她今天店里忙,来不了,让我给你带了块布回来,前两天她去供销社买的,让你给你和老汉儿一人做身衣裳。上回给你们买的,你们又不是很喜欢。”

“哎呀,我们有得穿,明芳又花这些冤枉钱爪子。”老太太嘴上说着,但立马就把手里的搪瓷盆给放下了,拍了拍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张海递来的袋子,上手一摸,又把布料扯出来看了眼,笑容立马在脸上漾开

了:“哎呀,这布料摸着真舒服,颜色也漂亮,明芳还是会买。”

“那肯定噻,我找的婆娘的嘛。”张海一脸得意。

“你小子就是命好,找得到这么好的婆娘。”老太太笑了,把布料塞回去,这才注意到跟着进门的周砚。

张海又给介绍了一遍。

“李奶奶好。”周砚跟着打招呼。

正聊着,一只鸡突然从围栏里飞了出来。

周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张海眼睛一亮,立马上前从周砚手里接过那大公鸡,笑嘻嘻道:

“哎!这鸡还晓得接客呢!”

“太好了,今天中午就吃你了!”

“张江,架火!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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