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也没想到,自己就试飞一下,试试就逝世了。

小笼一装,鸡命休矣。

“周师,你看这鸡啷个吃合适?”张海看着周砚问道。

“鸡腿炒个宫保鸡丁,其他拿来烧芋儿合适。”周砚说道。

“一鸡两吃,安逸!”张海笑着道:“我们这里就你是专业厨师,我出鸡,你来烧,我们打个平伙,你看要得不?”

“要得。”周砚笑着点头,人都到张村了,他也怕摇头一下,那大嘴巴子就呼自己脸了。

“张海,你啷个喊客人做饭哦,没得哈数的。”李老太皱眉道。

“妈,孔派不讲客人,讲技术的,哪个技术好,哪个才能掌勺,我这是最高敬意。”张海一本正经道:“要是今天我们经理国栋来了,那他也只能当墩子去,但凡再多个人,他连墩子都混不上。”

周砚嘴角动了动,艰难忍住不笑出来,跟着道:“李奶奶,我们孔派确实是这样的,这鸡我来烧就行。”

李老太闻言才露出了笑,“要的嘛,那你们看着整。”

“妈,家里有芋儿不?”张海又问道。

李老太说道:“家里没得,你三叔田里种了几窝早芋,应该熟了,昨天我看他去挖了一窝回来,长得还不错。”

张海点头道:“要得,等会我去找我三叔借一窝,回头等我们家的芋儿熟了,再还一窝给他。”

“好好说话哈,免得你三叔又追着你满村跑,一把岁数的人了。”李老太警告道。

张海回头跟张世安说道:“就是,老汉儿,你下回说说我三叔,一把岁数的人了,还一点都不稳重。”

张世安白了他一眼:“你稳重点就行了,你三叔为啥子要抽你我又不是不晓得。”

“嘿嘿。”张海干笑了两声,招呼周砚进堂屋。

堂屋正中挂着一块一等功臣之家的横匾,庄严肃穆。

除了靠墙有几张椅子,没有多余的家具,满堂屋摆满了一箩筐一箩筐的二荆条,横平竖直,摆得十分整齐。

【一箩筐品质绝佳的二荆条(泡椒的极品材料)】

周砚一眼看去,那些探出来的鉴定结果出奇的相似。

满堂二荆条,竟是挑不出一筐有问题的。

周砚有些被震住了。

这就是张村军阀的含金量吗?

这一屋子的二荆条,品质也太高了吧!

“周师,你那两千斤就在这里头了,你看看满意不。”张海回头跟周砚说道。

“这二荆条看着就好,品相太漂亮了。”周砚点头道。

张海就近拿起一根二荆条,给周砚介绍道:“我们泡二荆条,首选就是这种二荆条,首先要红透了,但蒂部又要带一点点浅青,这个叫转红期,果胶比较足,泡出来是脆的,泡的过程中不容易垮掉。

全青的不行,没熟透的泡出来是苦的,口感也是软的。熟透了的也不行,泡出来就空心了,泡久了还会烂,把我们老母水整毁了。”

周砚认真听着。

张海接着道:“看了颜色,我们看条形,要细长微弯的,粗细匀净,这样一批次泡出来口感都是一样的。

再看这个皮子,摸起来紧实有弹性,是硬皮、厚皮,捏起来不塌,那就是没有空心的......”

这一刻,周砚明白,张海是真想教他。

一位有着三十年经验的泡菜师傅的一身绝学,就这么一点点拆解开来传授给他。

周砚虽然都懂,但听得很认真。

孔派的人就是这样,反正逮到机会就给你教点真东西,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张海也挺满意的,笑着说道:“今年的海椒确实不错,看了好几箩筐都没得问题,比去年要好得多。”

每个箩筐侧面用红漆写了名字的,这样知道哪一筐是谁家的,好溯源。

张江笑着道:“今年确实比去年要好些,给你选的海椒,大家都是选最好的,品质肯定差不了。”

“今天能整好多斤嘛?”张海问道。

张江把一个账本递了过来:“今天六千斤不成问题,明天还有六千已经定好了,反正能给你凑够数。’

“要得,按之前说的,一角钱一斤算嘛。”张海翻开账本,笑着道:“瘦猴今年有点凶哦,今天就整了三百斤过来了。”

“瘦猴今年种的多,他说中午还能送百多斤过来。”张江也笑着说道:“去年你帮他把海椒卖出去了,存了些钱,前段时间他儿子跟隔壁村一个妹儿相亲相上了,三转一响都置办上了。昨天才把请帖送到家里,说要请你去给证

婚呢。”

“可以噻,几年时间,贫困户的帽子也摘了,连儿媳妇都找到了。”张海笑得颇为开心,“你们两个村长不去,我去证啥子婚哦,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嘛。”

张江说道:“我跟老汉儿虽然是村长,但瘦猴能摘帽,靠的是你这个太上皇噻,哪个功劳大,人家心头门清,指名道姓说要你去的。”

“要的嘛,你这么说,我还是多开心的。”张海笑了,“那今年瘦猴的海椒,我也给他包了,结婚办席还是要花不少钱。”

张江点头道:“那我等会去地里跟他说一声,顺便看下他地里的情况。瘦猴这几年包产到户,干劲十足,东西是越种越好。他两个儿子也勤劳,一家人拧成一股绳,还是干事了。”

“走嘛,我跟你去,顺便到处去转一圈。”张海回头跟周砚道,“周师,走,带你去村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啥子好东西整点回来下锅。”

“要得。”周砚点头,感觉这话有点怪怪的。

“喝杯凉茶先嘛,外头热得很。”李老太已经把茶水倒上了。

张海和周砚一人喝了一杯,这才提了个篮子出门。

“来,周师,戴上草帽,咱们又回到地里当农民了。”出门前,张海还给周砚拿了个草帽。

盛夏的九十点钟,已经相当炎热,今天得有三十八九度。

但这会的地里,到处都是弯腰摘辣椒的农民,戴着草帽,汗水打湿了衣裳,顺着下巴滴落在土地上。

张海走在前边,张江挎着个篮子跟在他身旁,周砚落后一步,跟在他们后边。

“海哥!来,吃烟。”

“你看看我这个海椒要得不?是销路不太好找,你要觉得要得,剩下的我便宜点卖也要得,有个九分,哪怕八分也行。

“今年收成是好,但又怕销不出去。你看嘛,今天摘了,明天又可以摘了,不摘就老了,摘下来又不晓得往哪里送。”

一路上碰到的农民,瞧见张海都会停下来给他散烟,然后拜托他帮忙找找销路。

张海都会停下来听对方讲完,然后到地里转一圈,掏出本子记两笔。

张海收起笔记本道:“我回去给你留意着,但不能给你保证都能卖出去,你这边要是有销路的话,你自己先卖着,不要等我。”

“要得,海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人笑着点头,从旁边摘了个葫芦下来,塞到了张江的篮子里,“拿回去加个菜,晓得你家里有,但是我的一点心意嘛。”

张海交代道:“好,你先忙你的,摘满了一箩筐拿点点红薯叶盖在上边,不要晒蔫了。有两箩筐就送回屋头阴凉的地方,人家收海椒,对品相是有要求的。

“要得,海哥,你慢走哈。”那人笑着应了一声。

周砚能从他们的言行中感受到了对张海的尊重,那个头戴草帽,背着手,走在前边的地中海中年男人,此刻的形象在周砚眼中变得高大了许多。

在乐明外边巷子里,张师是个闲散的泡菜师傅,上班期间一天能打两场长牌。

但回了村,张师似乎就变成了全村的希望。

农民们殷切的目光,满是希冀的言语,已然把他当成了地里海椒最好的去处。

张师总会停下脚步,认真听对方讲完诉求,然后到地里转一圈,摘两样自己喜欢的菜。

“瘦猴!”转到一块地,张海开口冲着地里一个正弯腰摘辣椒的男人喊了一声。

男人回头,瞧见张海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来快步走了过来:“海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海大爷!”地里又站起来俩年轻人,也是冲着张海打招呼道。

“哎!可以哦,你们一家人都来摘海椒了,难怪摘的快。”张海应了一声。

周砚看着走来的中年男人,人如其名,干瘦,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看起来就跟个猴子一样。皮肤黝黑,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但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灿烂。

相比之下,他那两个儿子倒是长得挺周正的,都有一米七左右,看着也挺健康。

瘦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笑着抽出一根递给了张海。

“可以哦,瘦猴现在都烧卷烟了,旱烟不干了?”张海笑着接过。

“前几天去亲家家里才买的,我自己平时不舍得抽的嘛。”瘦猴笑着说道。

张海把烟点上,看着他问道:“日子和乡厨那些定了没得?”

瘦猴点头,看着他道:“定了,阳历是十一月六号,我想到时候请海哥来给她们证个婚,说两句。

“你晓得我没得文化的嘛,你还让我证婚,我怕我证不明白哦。”张海挠头。

瘦猴连忙道:“不得,你往哪里一站,随便说几句就行了,你比我们会讲多了。”

“要得,那我到时候就来给你讲两句嘛。”张海点头,笑着道:“瘦猴,还是恭喜你哦,前两年还在发愁娃娃说婆娘的事情,现在大娃已经把婆娘说了,你们夫妻俩的任务也完成一半了。”

瘦猴满眼感激道:“海哥,我真得谢谢你,不然我们家贫困户的帽子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摘呢,更别说给娃娃娶媳妇了。”

“谢我爪子,这是你们全家人辛勤劳作收获的果实,我做的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张海笑道,指着地里道:“我听张江说,你今年比去年还多种了些啊?”

“对,比去年多种了半亩地,而且今年长得比去年还要好,我看产量高了有一成左右。”瘦猴点头。

“你带我去看看。”张海下地转了一圈,不时弯腰看看。

瘦猴全程陪同,不时说几句。

从地里出来,张海把手搭在瘦猴肩膀上道:“瘦猴,今年的海椒也种的挺好的,娃娃要结婚,办席、彩礼都要花钱,今年你地里的海椒我还是给你包了嘛。

就按九分钱全包,但摘的时候你要把撇的,小的给我挑掉,我回头跟人家才好交代。”

瘦猴闻言摇头道:“海哥,这是不是有点高啊?我看他们今年全包的那种只能弄到八分了,你先不定价格嘛,卖得到好多卖好多,我不能让你亏欠噻。”

张海说道:“那是种的一般的,你们家这海椒种的还是可以。主要是我信得过你,你摘的时候挑好点,九分我能给你销出去。”

瘦猴点头道:“你放心,我还是按去年的标准给你摘,尾巴上两轮你也不用管,我留着做豆瓣和辣椒酱。”

张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话就行了,我让张江给你记着,隔天摘一次,其他你不用管了。”

闲聊了几句,张海带着周砚他们继续往前逛去。

张海跟周砚说道:“瘦猴是我们发小,穿开裆裤长大的,他妈生他的时候走了,跟着老汉儿长大的,从小没东西吃,所以又瘦又矮。

后来国家分了土地,他到了婆娘,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只能在家里干点家务,那时候两个娃娃又还小,家里就一个劳动力,所以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前些年包产到户,他两个娃娃也长大了,瘦猴带着两个娃娃,种地可有干劲,一天到晚都守在地里。他还经常跑到乡里农业站去请教农业专家啷个种菜。

你别说,他种的海椒,一年比一年好,个头匀净又漂亮,我反正这几年都是优先帮他们家和村里几个贫困户把海椒销出去。光是海椒,一年能增收几百块钱,瘦猴家去年卖了六百多。

今年我们村的贫困户全都摘了帽子了,哪家敢贫困,我就把他赶去种海椒,只要能把海椒种明白,反正饭肯定吃得饱,娃娃也有书读。

有手有脚,敢在家里躺着的,我都是上门招呼的,你看到刚刚那个大黄狗噻,差不多就是那样招呼……………”

周砚笑着听张海讲着村里的事,张江偶尔补充几句。

他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张村的人对张海如此尊敬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他们一家两代人,带领着张村村民,一步步走上了靠着海椒种植致富的道路。

张海平时虽然不在村里住着,但他在嘉州给村里种的海椒找到了销路。

那是年复一年的打磨泡菜技艺,把自己做成嘉州城区最好的泡菜师傅,然后培养了一批诸如朱明芳这样的泡菜师傅。

再通过自己的人脉,把张村的海椒从夹江土门乡的村子里,销到了嘉州。

他把农民放心上,真的想要带领村民致富,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他不是村长,但操的心,干的事,一点都不比村长少。

甚至连村里的狗追孩子,他看到了都要管。

可他......明明只是一个泡菜师傅。

却十年如一日的做着这件事。

这一刻,周砚的内心是深受震撼的。

他开始试图理解他,然后感到了一丝羞愧。

或许,他也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比如带领周村村民们把跷脚牛肉产业做大做强,解决宰牛户的牛杂销路问题,让更多的村民靠着跷脚牛肉过上好日子。

虽然镇上让他牵头起草了跷脚牛肉行业标准,但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去推进这件事,只是在村里培训过一次后,就没再多管他们。

对于他个人饭店经营来说,这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少一些强力的竞争对手。

但如果这个选择权交给张海,他丝毫不怀疑张师会毫无保留的教给村民们,带着他们发财致富。

他的家里,一样挂着两块一等功臣的牌匾。

村里是否还有贫困户他并不了解。

但今年冬天,他或许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他那个收三名跷脚牛肉徒弟的任务,已经停滞许久了,今年冬天,他会争取让它超额完成。

相比于限制竞争,把产业做大,做出名声,把蛋糕做大,让更多人吃上这口饭,甚至让村民们在家开个饭馆也能挣到钱,带领村民致富,才是他应该去做的事情。

不然,挣再多的钱,买再多的房子,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终究不过是躺在账上空虚的数字罢了。

回了村,人家也只会羡慕你罢了。

而张海回村,所有人都在给他散烟,所有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把自己地里最好的菜摘给他。

哪怕是镇长来了,都不会有这个排面。

张海给了周砚极大的触动,甚至让他对于人生方向都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钱得继续挣,饭店得好好开,这是基本盘。

然后在能力范围内,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那样的人生,应该会更有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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