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郎君一句“三世而亡”,差点将孔颖达给干懵了。
这种话术,这种语气……莫不是那竖子又来砸场子了?
擦擦老眼仔细看看,虽然也是个少年郎,但这位少年却是个小胖墩,不该是那竖子啊。
...
铁门轰然洞开,刺目的天光如刀劈入幽暗牢狱,映得崔仁师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双眼珠暴凸如赤,青筋在额角虬结跳动。他喉头一滚,竟硬生生将腹中翻涌的腥甜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嘶哑低吼:“来了!快扶我起身!”
崔敦礼与焦朗晨立刻抢上,左右架起他胳膊。崔仁师脚一沾地便一个趔趄,膝盖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却咬牙挺直腰背,袍袖拂过染血胡须,竭力拢住那一身被骂得散了架的世家仪态。他目光如淬毒钩镰,越过持戟甲士的肩甲缝隙,死死钉在对面牢房——李象正懒懒倚着石壁,一手托腮,另一手慢条斯理撕着汤饼边沿,仿佛门外喧嚣不过是市井贩夫叫卖声。
“呵……”崔仁师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干裂唇角扯出扭曲弧度,“竖子,且看你狂到几时。”
脚步声已至廊下。甲胄铿锵,环佩清越,一道玄色蟒袍身影踏着碎金般的光斑缓步而入。李君羡腰悬横刀,面沉如铁,身后十二名百骑精锐分列两行,刀鞘未出,杀气却已凝成寒霜,冻得整条监牢甬道呼吸都为之一滞。他目光扫过崔氏众人,只在崔仁师惨白脸上多停了半瞬,随即转向李象所在牢室,抱拳躬身:“皇孙殿下,奉陛下口谕,即刻提审。”
李象抬眼,指尖捏着半块汤饼,油星沾在指腹:“提审?不是放人?”
李君羡垂眸,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莫急。大理寺卿已奉旨重审案卷,崔仁师等涉案人等,三日后移交御史台再勘。”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崔敦礼骤然绷紧的下颌,“至于殿下——陛下亲口所言,‘无罪,即释’。”
“无罪?”崔仁师猛地呛咳起来,喉间血沫喷溅在前襟,“他污蔑世族、煽动黔首、毁谤朝纲!此等悖逆之语,岂是一句无罪可了?”
李君羡连眼皮都未抬,只向身后一名校尉颔首。那人上前一步,手中黄绫卷轴哗啦展开,朱砂御批赫然在目:“贞观十七年六月廿三,敕:查博陵崔氏仁师、敦礼、焦朗晨等,私授田契于纥干承基,致良田千顷、丁口三百流离失所,事涉侵占、伪契、勾结府兵将领诸罪,着御史台即日立案,严加鞫问。钦此。”
“你!”崔仁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石壁,震落簌簌灰土,“这……这卷宗何时所拟?马周那厮分明……”
“马宾王三日前已辞去大理寺少卿之职,告老归乡。”李君羡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入崔仁师瞳孔,“陛下另委御史中丞韦云起主审此案。韦中丞素有‘铁面’之名,当年弹劾齐王佑谋反,连坐者七十三人,未曾错判一例。”
崔敦礼面色霎时灰败。韦云起——此人连太子承乾私下宴饮逾制都敢参本,更遑论对崔氏网开一面?焦朗晨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疼。他们忽然记起,就在三日前,韦云起奉旨巡查京兆府仓廪,恰在崔氏位于曲江池畔的别业外驻足良久,随行吏员竟将整座庄园的田籍、水渠、庄客名录尽数抄录……原来那时便已收网!
李象却在此时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笑吟吟看向崔仁师:“老肥狗,小爷送你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不是说给泥腿子听的,是专为你崔氏这种自以为钻了律法空子的蛀虫备的。”
“你……你休要猖狂!”崔仁师嘶声怒喝,脖颈青筋暴跳,“老夫乃博陵崔氏嫡脉,门生故吏遍天下!尔不过一介囚徒,焉敢……”
“门生故吏?”李象突然提高声调,引得整条监牢鸦雀无声,“前日小爷闲来无事,数了数你崔氏在朝为官者——鸿胪寺少卿崔义玄,乃你堂弟;工部侍郎崔知悌,是你侄儿;就连那新任右卫将军崔敦礼,也是你亲弟!啧啧,一门三品,满朝朱紫,倒真配得上‘五姓七望’四个字。”
他话锋陡转,笑意倏冷:“可惜啊,小爷昨儿听狱卒闲聊,说崔义玄大人在鸿胪寺接见高句丽使臣时,竟将‘辽东’二字写成‘辽西’;崔知悌大人督造洛阳宫阙,木料账目差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九根;至于这位崔将军嘛……”李象目光斜斜扫向崔敦礼,“听说你麾下折冲府,今年春点兵,实有战马四百八十匹,可花名册上却记着八百二十匹?”
崔敦礼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李象已转身走向牢门,袍角掠过积尘石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小爷劝你们,别总想着怎么报复泥腿子。先想想,御史台查账时,你们这些‘门生故吏’的账本,够不够干净。”
“放肆!狂悖之徒!”崔仁师终于彻底失控,挥袖扫落石榻上半截断烛,火苗窜起舔舐他袍角,“老夫……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
“也要如何?”李君羡忽而踏前一步,横刀锵然出鞘三寸,雪亮刀光映得崔仁师瞳孔骤缩,“崔公可愿与本官同赴太极殿,当面奏明陛下——您如何以‘博陵崔氏’之名,将长安城西三十里内十二村七百余户百姓田契,尽数更作崔氏庄田?又如何凭一纸‘代管文书’,令纥干承基率五百府兵,强拆民宅、驱赶丁口,致使三人投缳、九人坠崖?”
刀尖所指之处,崔敦礼膝弯一软,扑通跪倒。焦朗晨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内衫。崔仁师张着嘴,却再吐不出半个字,唯有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老牛。
李象却已走到牢门前,忽而驻足回望。他并未看崔氏众人,目光穿透层层甲士,落在王大度身上。少年兵卒正死死攥着破旧麻布衣角,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李象对他轻轻摇头,又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心口点了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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