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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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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玄赶忙上前,为孔颖达擦拭着身上须上茶渍。

看着孔颖达阴沉着脸,一件本来素净高雅的玄色儒衫,被茶渍弄得花花绿绿。就连须髯也因沾了茶水而打了绺。面上惊讶夹杂着怒色,毫无方才的大儒风范,反而像...

李世民站在北海池畔,晚风拂过玄色常服的袖角,猎猎微响。他没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渐沉的暮色——那光晕如熔金倾泻,烧得半边天穹赤红,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潭似的幽暗。

李君羡垂首立着,不敢抬头,只觉肩头压着千钧重担。方才那一句“府兵缺额”,已如惊雷劈开水面,震得他掌心发麻。他早知百骑司耳目遍及京畿,却万没想到,竟真能查出这般触目惊心之实:六十余处田庄,皆以永业田为骨、隐户为血、折冲府名册为皮,层层叠叠裹成一只蛰伏关中的巨兽。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啃噬大唐筋骨。

“传魏征。”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不必召入宫,朕明日卯时三刻,亲赴尚书省。”

李君羡一怔,随即躬身应诺。他太清楚这一道旨意的分量——魏征素以刚直著称,连太子承乾失德之事都敢当廷撕扯袍袖、唾沫溅至御座之前。陛下若亲赴尚书省召见魏征,必非寻常议事,而是要将此事抬上台面,堂堂正正地掀开一层皮,让血淋淋的筋络曝于日光之下。

可……为何是魏征?而非房玄龄、杜如晦?亦非长孙无忌?

李世民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缓步踱至栏杆前,指尖轻叩木纹:“辅机善谋,却惯于权衡利弊;玄龄老成,然多虑反滞;如晦缜密,惜已病骨支离。唯魏征——他不惧世家,不避雷霆,更不怕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要先割开脓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君羡微微绷紧的下颌:“你可知道,戍归村那二十几个老卒,昨夜被谁接走的?”

李君羡摇头。

“是魏征。”李世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他遣人连夜将人接入府中后宅,命自家医官敷药疗伤,又令厨下熬了三锅粟米粥,一碗未少,尽数喂下。今晨寅时,魏征亲执笔,将戍归村事始末,连同博陵崔氏近十年田产流转名录,誊抄三份。一份送弘文馆存档,一份封入银匣,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交予留守东都的太子李承乾——虽已废为庶人,但名分未削,东宫旧吏尚在,此信既为示警,亦为留证。最后一份……”他停住,望向李君羡,“你猜,他在哪里?”

李君羡喉结滚动:“……臣不知。”

“在朕的御案之上。”李世民缓缓转身,“与你方才禀报的卷宗,并排而置。”

李君羡心头猛跳——那岂非意味着,魏征早已查到!甚至比百骑司更早一步,便已掐住了崔氏命脉!

“他昨日午后便递了奏疏,说要‘请陛下暂缓阅看今岁府兵考课名录’。”李世民声音陡然转沉,“朕当时不解其意,只当他又在寻衅。如今才懂——他是在等朕自己去查,等朕亲眼看见那名录上,‘缺额’二字如何由零星几处,蔓延成整页朱砂勾画的溃烂疮口。”

风忽大了些,吹得岸边柳枝狂舞,如无数黑手在空中乱抓。

李世民仰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要将这满腹郁结尽数压回肺腑深处。他忽然问:“宾王今日所言‘仓廪足而知礼节’,你可听明白了?”

李君羡不敢妄答,只低声:“臣愚钝。”

“不愚钝。”李世民抬手,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灰墙围起的坊市,“看见那坊了吗?永宁坊,住着三百余户军户遗孀、退伍老卒。三年前,那里还有七家酒肆、五间铁匠铺、两座私塾。如今呢?只剩一家米铺,日日关门早,开门迟,门口石阶缝里,长出了半寸高的野蒿。”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凿:“朕登基十七年,自谓治下升平。可升平之下,竟有妇孺拾麦穗充饥,有老兵卖断腿骨换三斗粟,有少年郎为求一口饭,甘愿入崔氏田庄为奴,签的是终身契,生子亦不得脱籍——这等升平,是升平,还是尸山血海上的薄冰?”

李君羡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凉青石:“臣……万死难辞其咎!”

“不怪你。”李世民摆摆手,“百骑司只查得人,查不得心。人心若腐,纵有千里眼、顺风耳,也只看见表皮未破的脓包。真正戳破它的人……”他眯起眼,仿佛又看见李象当日踹向长孙无忌那一脚的弧度,“是那个竖子。”

他不再多言,只挥袖示意李君羡退下。待脚步声远去,李世民独自伫立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非制式腰牌,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铸着“贞观元年·奉敕监造”八字,背面却是歪斜稚拙的刻痕:“李象藏”。

那是他亲手赐给当年五岁幼孙的玩物,说是“准尔佩此,出入内廷,遇事可直叩麟德殿”。后来李象渐渐长大,每每闯祸,便被罚去西苑抄经,抄完又偷偷把这铜牌塞进砚池底下压着,墨汁浸染多年,字迹越发模糊,却从未丢弃。

李世民摩挲着铜牌背面那几道歪扭刻痕,指腹传来粗粝触感。他忽然想起李象七岁时,在太极宫西角楼用炭条画的一幅《耕牛图》——牛脊高耸如山,缰绳却系在农夫枯瘦手腕上,而农夫身后,影子里蹲着两个戴冠佩玉的人,影子越拖越长,竟将整片田亩都覆盖其中。

当时他只觉童趣可掬,还笑着让内侍收起裱挂。如今想来,那影子,分明就是世家。

“原来……他早就在画了。”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翌日卯时初刻,尚书省尚未开衙,魏征已端坐于政事堂东侧值房内。他面前摊开一册泛黄册子,正是《武德九年府兵名籍》,纸页边缘卷曲焦黑,显然是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他左手边搁着一支秃毫,右手边是一方歙砚,墨汁浓稠如血。他并未提笔,只是盯着册中某一页上一个被朱砂反复涂抹的名字——张三柱,陇西郡人,贞观三年自折冲府退役,名下永业田三十亩,贞观七年变卖于崔氏旁支崔琰,契约存于雍州府库,盖印清晰。

魏征缓缓抽出一张素笺,在上题四字:“田在人在”。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小吏探进头来,神色惶然:“魏公!陛下……陛下驾到!已入仪门!”

魏征眼皮未抬,只将素笺往砚池边一推,墨迹未干,字字洇开,如血泪蜿蜒:“取热茶来。三碗。另备一方干净白帕。”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跨入门槛。他未着朝服,仅一袭赭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如丈量土地。身后并无随从,唯李君羡远远立于廊下阴影中。

“陛下!”魏征起身欲拜。

“免。”李世民抬手止住,目光扫过案上那册《武德九年府兵名籍》,径直走向主位,却未坐下,只负手立于窗前。窗外一株老槐,枝干虬劲,新叶初绽,嫩绿得近乎透明。

“魏卿,朕昨日读了一篇奇文。”李世民开口,语气平淡,“名为《阶级论》。”

魏征眸光一闪,却只垂首:“臣未曾得见。”

“你见过戍归村那些人。”李世民转过身,“他们身上有旧伤,有冻疮,有饿得凹陷的颧骨。可最让朕在意的,是他们腰带上——都系着一根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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