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厥儿便交给你了。万不可让他对卢师失礼。”
隆庆坊,囚禁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门口,苏氏蹲下身,为幼子李厥整理了一番衣襟,而后站起身来,郑重的将手中的布囊交到了李象的手上。
布囊中的...
“纥干承基!”李象踏前一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狗尾巴草,草茎断裂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极了某些人脊梁被踩断前最后的呻吟。
那人喉结上下一滚,锦袍下摆微微抖动。他腰间那枚鱼袋虽擦得锃亮,却掩不住铜锈斑驳的边角——那是去年冬日东宫抄检后,仓促补发的旧物,连纹饰都比新制的浅三分。他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敢先开口,只将双手背得更紧,指节泛白,仿佛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李象忽地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混杂着荒诞与了然的笑意。他歪头打量着眼前这具被爵位撑起来的躯壳,忽然抬手,朝身后一名百骑招了招:“把那扇门,卸了。”
百骑应声而动,未拔刀,只用横刀鞘尖抵住朱漆大门门轴,肩顶、腿蹬、臂沉,一声闷响,合抱粗的榆木门轴自墙内轰然脱臼。整扇门向内倾塌,砸在青石阶上震起三寸尘灰,门楣上悬着的“平棘县公府”匾额晃了三晃,终于歪斜着坠下,“哐当”一声裂成两半,朱砂写的“公”字正中劈开,红粉簌簌如血。
纥干承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认得那横刀鞘——刀鞘尾部烙着一只微缩的玄甲狻猊,是百骑司新铸的暗记;他更认得那动作——当年东宫六率操演破障之术,便是这般以鞘代槌、借势断轴。可那时领队的,是他自己。
“你……你怎敢……”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我怎敢?”李象缓步跨过门槛,靴底踩碎半片匾额,瓷胎崩裂声清脆刺耳,“你告密时,可想过太子殿下也是你主君?你领赏时,可想过这枚鱼袋上沾着多少东宫旧人的血?你在这坊里买田置宅、养胡姬、蓄鹰犬,可想过王大度他们卖田那日,跪在衙前磕破的额头还在流血?”
每问一句,他便向前一步。十名玄甲百骑无声分流,如墨色潮水漫过门槛,将院中那群帮闲堵在廊柱阴影里。有人想往后退,后颈却已被冰冷刀鞘抵住;有人想开口,一张嘴却被另一柄横刀鞘尖轻轻点在喉结上,再不敢动。
纥干承基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廊柱,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过顶,声嘶力竭:“圣旨!陛下亲赐铁券丹书!尔等擅闯公府,形同谋逆!”
李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卷绢帛——绢色尚新,墨迹犹润,显然是刚誊写不久。他嗤笑一声,竟真的伸手接过,展开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抛给身旁百骑:“念。”
百骑接住,朗声诵道:“敕:平棘县公纥干承基,忠勤可嘉,特赐铁券丹书,免死三次,子孙世袭……”
念到此处,李象突然抬手示意停。他踱至纥干承基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胸前那枚鱼袋,触感冰凉滑腻,分明是新镀的铜皮。“免死三次?”他声音陡然压低,近得只有两人能闻,“可你知道么?昨夜大理寺狱中,崔仁师也掏出一份圣旨,说陛下许他‘刑不上士族’。结果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进纥干承基瞳孔深处:“李君羡的锁链,比你的圣旨重三斤七两。”
纥干承基浑身剧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硬是咬破舌尖才撑住。他这才明白,眼前这少年根本不是来寻衅的纨绔——他是来收债的。收的是东宫覆灭时,所有幸存者欠下的血债。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额角青筋暴跳,“是太子……太子欲行不轨!我……我是为国除奸!”
“为国?”李象忽地扬声大笑,笑声惊起飞檐上两只寒鸦,“你告发太子那日,突厥兵锋已至泾阳,李靖将军正率军星夜驰援。若太子真谋反,为何不趁长安空虚时动手?为何不联络早已离京的秦叔宝、程咬金?为何偏要选在陛下亲率六军御驾亲征前夜,往陛下面前递那封密奏?”
他逼近一步,呼吸几乎喷在纥干承基脸上:“因为你知道,只要陛下活着,太子就永远翻不了身。而你,就能用这‘忠勤’二字,换一座宅子、一堆田产、一群奴婢,还有……”
李象忽然伸手,一把攥住纥干承基腰间鱼袋,用力一扯!系带崩断,鱼袋脱手飞出,里面滚落三枚铜钱、半块蜜饯、还有一张折叠的契纸。李象捡起契纸抖开,正是平棘县公府西侧三顷良田的地契,买主栏赫然写着“纥干承基”,卖主名却是一串墨团——那是王大度父亲的名字,被粗暴涂改得只剩半截指印。
“……换这些。”李象将契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宛如修罗,“可你忘了,烧掉的纸能复原,但烧过的庄稼,长不回来了。”
纥干承基双目赤红,突然暴起扑来:“竖子欺我太甚!”他竟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匕,寒光直刺李象咽喉!
电光石火间,李象竟不闪不避,只微微侧首。匕首擦着他耳际掠过,削断几根发丝。下一瞬,三柄横刀鞘已死死抵住纥干承基后颈、心口、膝弯。他僵在原地,匕首当啷落地,手腕被百骑反剪至背后,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呵……”李象吹了吹耳畔断发,弯腰拾起匕首,掂量两下,忽然转身走向院角马厩。那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正是纥干承基最珍爱的坐骑。李象抬手,一刀捅进马颈动脉。
鲜血喷涌如泉,白马哀鸣一声,四蹄乱蹬,溅起满地泥泞。李象面不改色,抽刀、回鞘、甩去刀上血珠,全程不过呼吸之间。他转过身,白衣襟上只溅了三两点猩红,如雪地寒梅。
“这马,是你用王大度家田产换来的吧?”他盯着纥干承基扭曲的脸,“现在,还给他。”
百骑会意,两名士卒拖着瘫软如泥的纥干承基,强行按跪在血泊边缘。另一人提来一桶清水,兜头浇下。血水混着泥浆顺着纥干承基脖颈流进衣领,他浑身筛糠般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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